放榜那天,谢青梧没早起。
她睡到天光大亮才起身,洗漱,吃早饭,动作平常得像任何一个普通日子。周子砚在门口转了三圈,终于忍不住敲门。
“谢兄,你怎么还不急?”
“急什么?”谢青梧开门让他进来。
“放榜啊!”周子砚脸都急红了,“这会儿府学门口肯定挤满人了,咱们再不去,好位置都没了。”
“挤在那儿就能中榜吗?”谢青梧倒了杯水给他。
周子砚被噎了一下,接过水一口喝完,还是坐不住:“话是这么说,可……可总得去看看啊。”
谢青梧看他实在着急,这才起身:“那就去吧。”
两人到府学时,门口果然已经水泄不通。黑压压一片人头,都仰着脖子往照壁上看。衙役刚把红纸贴上去,墨迹还没干透。
周子砚拼命往前挤,谢青梧跟在他身后。挤到一半,前头忽然传来惊呼。
“榜首!榜首是谢怀瑾!”
人群骚动起来。无数道目光扫视,想找出这个谢怀瑾是谁。周子砚愣在原地,好半天才转身抓住谢青梧的胳膊:“谢兄!是你!榜首!”
谢青梧抬眼看去。红纸最上方,“谢怀瑾”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她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周围有人认出她来,开始指指点点。
“就是他,那个在考场写女子织造的。”
“崔大人居然没罢落他?”
“何止没罢落,还给榜首!难不成崔大人转性了?”
“谁知道呢,许是文章确实好。”
议论声中,谢青梧转身往外走。周子砚赶紧跟上,脸上又是笑又是惊,表情复杂。
刚挤出人群,斜刺里冲出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是孙公子。他脸色铁青,身后跟着几个家丁。
“谢怀瑾。”孙公子盯着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倒是好本事。”
“孙公子有事?”谢青梧问。
“别装傻。”孙公子往前一步,“你写的什么文章,自己清楚。崔大人最讨厌这些,凭什么给你榜首?”
“这话,孙公子该去问崔大人。”
“我问你!”孙公子声音拔高,“你是不是走了什么门路?还是说,你在文章里拍了崔大人的马屁?”
周围渐渐聚拢起看热闹的人。周子砚想说话,被谢青梧拦住了。
她看着孙公子,忽然笑了:“孙公子以为,崔大人是什么人?几句话就能糊弄过去?”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谢青梧声音清晰,“崔大人阅卷无数,文章好坏,他心里有数。孙公子若不服,不如想想自己的文章差在哪里,而不是在这儿质问旁人。”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你自己考不好,别怪别人。
孙公子脸涨成猪肝色。他家在府城有些势力,从小被人捧着,还没受过这种气。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谢怀瑾,咱们走着瞧。”
他带着人走了。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没停。谢怀瑾这个名字,今天之后,在府城学子圈里算是彻底响了。
周子砚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动手。”
“他不敢。”谢青梧说,“府试刚放榜,这时候闹事,对他没好处。”
“可他会不会记恨,往后找麻烦?”
“记恨是肯定的。”谢青梧继续往前走,“但麻烦……那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两人回到客栈。掌柜已经知道消息,迎出来时脸上堆满笑:“恭喜谢公子!小店能出个榜首,真是蓬荜生辉!”
谢青梧淡淡应了,上楼回房。
关上门,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榜首。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知道那篇文章写得好,但没想到崔蔺会给她榜首。那个严肃的老大人,看起来最厌恶“标新立异”,却给了她最高的肯定。
这世上的人和事,果然不能只看表面。
下午,府学派人来请,说知府大人要设宴,请今科举子一聚。来传话的是个年轻书吏,态度客气得很。
谢青梧换了身干净衣裳,和周子砚一起过去。
宴席设在府衙后园。到的时候,园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今科举子大多来了,还有几位府学的夫子作陪。主位上坐着知府张承,四十来岁,面容和善。他旁边坐着崔蔺,依旧是那副严肃表情。
谢青梧进来时,园子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惊讶,好奇,探究,还有掩饰不住的羡慕嫉妒。
张承笑着招手:“谢怀瑾?来,坐这边。”
那是靠近主位的位置。谢青梧走过去,行礼落座。周子砚坐在她旁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宴席开始。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有人开始作诗,有人高谈阔论,说的都是些场面话。
崔蔺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和张承交谈几句。直到有人提起今科考题,他才抬眼,看向谢青梧。
“谢怀瑾。”
“学生在。”
“你那篇策论,我看了三遍。”崔蔺声音不大,但园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写得不错。”
谢青梧垂眸:“谢大人夸奖。”
“我不是夸你。”崔蔺说,“我是说,文章本身不错。论据扎实,条理清晰,难得的是有自己见解。”
他顿了顿,环视园中众人:“我知道,外头有人说我讨厌标新立异。这话对,也不对。我讨厌的是为标新立异而标新立异,是那些华而不实、哗众取宠的东西。”
“但真正的见解,真正的思考,我不讨厌。”他看着谢青梧,“你那句‘妇人织造,虽云内事,实关经济’,说得在理。江南织户,女子居多,若她们不织,国库确实要少一大笔进项。”
园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没想到,崔蔺会当众说这些话。
张承笑着打圆场:“崔大人爱才之心,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