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梧脚步顿了顿。
林疏影……原来如此。
怪不得一匹布也要争。不是争布,是争一口气。
回到客栈,谢青梧把玉佩拿出来细看。玉质普通,但雕工确实好,云纹流畅,像是出自大家之手。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疏”字。
她把玉佩收好,继续温书。
傍晚时分,客栈大堂忽然热闹起来。谢青梧下楼吃饭,看见好几个学子聚在一起说话,神色激动。
“听说了吗?崔大人放话了,这次府试的文章,谁要是敢写那些标新立异的东西,直接罢落!”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表哥在府衙当差,亲耳听见的。”
“那完了,我还准备在策论里写点新想法呢……”
“劝你别。崔大人最讨厌这个。老老实实写,中规中矩,比什么都强。”
周子砚坐在谢青梧对面,听着这些话,脸色发白:“谢兄,这……”
谢青梧低头吃饭,没说话。
标新立异。
这四个字像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吃完饭,她没直接回房,而是出了客栈,在街上慢慢走。
府城的夜晚比县城热闹。灯火通明,行人如织。有卖小吃的摊子,有说书的茶馆,有唱曲的勾栏。
她走过一家茶馆,里头正说《西厢记》。说书人声情并茂,底下的客人听得入神。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才子佳人,私定终身。故事是好故事,可现实里,有几个女子能自己做主?
她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条小巷,巷口有家小酒馆。酒馆里坐着几个人,正大声说话。
“要我说,女子就该安分守己。读什么书?考什么试?相夫教子才是本分!”
“就是。那些想着抛头露面的,都是不安于室。”
“听说京城还有人提议开女学,简直荒唐!”
谢青梧停下脚步。
她站在阴影里,看着酒馆里那些人。有老有少,有读书人模样,也有商贩打扮。一个个说得唾沫横飞,仿佛女子读书是天大的罪过。
她站了很久,直到那些人喝完酒,摇摇晃晃地离开。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慢慢走回客栈。上楼时,在楼梯口遇见了周子砚。
“谢兄,你去哪儿了?我正想找你。”
“随便走走。”
周子砚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谢青梧问。
“那个……刚才又有人来传话,说崔大人明天要在府学讲学,所有考生都得去听。”周子砚小声说,“我猜,怕是又要敲打咱们,让咱们别乱写。”
谢青梧点点头:“知道了。”
回到房间,她没点灯,在黑暗里坐着。
窗外的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她想起林疏影抱着布的样子,想起酒馆里那些人的话,想起谢明远那句“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不该动的心思。
女子读书是不该,女子经商是不该,女子想要公平,更是不该。
可凭什么?
就凭她们生来是女子?
谢青梧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上还有行人,三三两两。有夫妻并肩而行,有母亲牵着孩子,有少女结伴说笑。
她们或许从没想过要改变什么,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嫁人生子,老去死去。
可她不一样。
她见过林姨娘咽气前的不甘,见过翠儿投井后的惨状,见过深宅里无数女子的眼泪。
她没法装作看不见。
桌上放着明天要带的书。她走过去,翻开一页。
烛火跳动,字迹在光里明明灭灭。
她看了很久,然后提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写完了,她吹灭灯,躺下睡觉。
黑暗里,她睁着眼,听着外头的更鼓声。
一更,二更,三更。
天快亮时,她才闭上眼。
梦里没有锦绣文章,没有金榜题名。
只有一个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在她心里一遍遍说:
“我要写。”
“写我想写的。”
“写这世道该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