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沉默了。
他显然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书本上的治国方略,朝堂上的高谈阔论,落到实地,原来是这样的。
谢青梧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百姓的脸。焦急,愤怒,无助。她想起林姨娘病重时,谢家不肯请好大夫,也是这样的表情。
“这位老伯。”她忽然开口。
众人都看向她。
谢青梧走上前,声音平缓:“您刚才说,官府给的补偿不够市价一半,可有凭证?”
老汉愣了愣:“有、有啊!我们打听过了,邻村上个月卖地,一亩水田能卖十五两。官府只给我们八两!”
“那您可有将此事上报?”谢青梧问,“县衙不管,可以往府衙递状子。”
“递了!”老汉眼眶红了,“递了三回,石沉大海!后来才听说,管这事的是县丞的小舅子,他低价收了地,转头就能高价卖给工部的人,中间不知道赚多少!”
这话说出来,在场学子的脸色都变了。
顾临渊盯着那老汉:“你说的可是真的?”
“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老汉咬牙,“我们也是没办法了,才来找李大人。听说李大人是个好官,求他给条活路。”
谢青梧没再说话。
她看向顾临渊。他站在那里,脸色很难看。月白色的锦袍在日光下有些刺眼,和他此刻的表情不太相称。
“我知道了。”良久,顾临渊开口,“你们先回去。这件事,我会查。”
“顾公子……”
“我说了,我会查。”顾临渊打断老汉的话,“三天。三天后,给你们答复。”
老汉将信将疑,但看他神色认真,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
门口恢复安静。
顾临渊转身往回走,经过谢青梧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你倒是会问。”他扔下这句话,语气听不出褒贬。
谢青梧没应声。
她知道顾临渊现在心情不会好。一个从小锦衣玉食、读圣贤书长大的世家公子,第一次亲眼看见民间的龌龊,看见他父亲执掌的朝廷底下,是这样一副样子。
宴席是继续不下去了。
李庸回来后听说此事,脸色也不好看。他安抚了众人几句,便匆匆离开,说是要去县衙问个清楚。
学子们陆续散去。
周子砚和谢青梧一起往外走,边走边叹气:“没想到修运河还有这么多事……那些百姓真可怜。”
谢青梧嗯了一声。
“谢兄,你说顾公子真会管吗?”周子砚问。
“会。”谢青梧说。
“为什么?”
“因为他姓顾。”
顾家的名声,顾临渊自己的傲气,都不会允许他不管。
走到书院门口,谢青梧看见顾临渊还站在那儿。他没上马车,就站在台阶上,望着刚才那些百姓离开的方向。
夕阳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周子砚想过去打招呼,被谢青梧拉住了。
“走吧。”她说。
两人走出很远,周子砚才小声问:“谢兄,你好像不太喜欢顾公子?”
谢青梧脚步没停。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她看着前头的路,声音很轻,“只是道不同。”
“道不同?”
“他看的是江山社稷。”谢青梧说,“我看的,是江山社稷里的人。”
尤其是那些,连说话都没人听的人。
回到谢府时,天已经擦黑。
春杏迎出来,小声说:“公子,老爷让你回来去书房一趟。”
谢青梧换了身衣服,去了前院。
书房里,谢远山正在看账本。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今日县学宴,怎么样?”
“还行。”谢青梧简单说了说。
谢远山听完,点点头:“顾临渊……首辅家的公子,你和他说话了?”
“说了几句。”
“该结交。”谢远山说,“这样的人脉,对你往后有好处。”
谢青梧垂眸:“儿子明白。”
“不过也别太热络。”谢远山又道,“世家子弟,眼光高。你一个寒门出身,太过殷勤反而让人看轻。”
“是。”
谢远山打量她几眼,忽然问:“你那篇文章里,提女子桑织的事,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来了。
谢青梧心头微紧,面上不动声色:“是。儿子见母亲生前……林姨娘生前辛苦,有感而发。”
谢远山沉默片刻。
“以后少写这些。”他说,“科举文章,写些稳妥的就好。女子之事,不是该你操心的。”
“儿子记住了。”
谢远山摆摆手:“去吧。府试在两个月后,好好准备。”
谢青梧退出来。
走出书房,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暮色四合,星星还没出来。
她想起宴席上顾临渊那副冷淡的样子,想起那些百姓焦急的脸,想起谢远山刚才说的话。
道不同。
确实道不同。
但她要走的路,本来就不是他们能理解的。
春杏在院门口等她,手里提着灯笼。暖黄的光映着她担忧的脸。
“公子,没事吧?”
“没事。”谢青梧接过灯笼,“回去吧。”
主仆俩一前一后走回小院。灯笼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晃动,照出一小圈亮。
谢青梧走得很稳。
她知道,从今天起,顾临渊会记住她。
不是因为她县试案首,而是因为她在那个时机,问了该问的话。
这就够了。
至于往后……
她推开院门,走进那片熟悉的小小天地。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现在她要做的,是准备府试,一步步往上走。
走到足够高的地方。
高到她说的话,会有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