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砚摆摆手:“该我谢你。要不是你救我,我可能连考场都出不来,更别说中榜了。”
两人边走边聊。周子砚说起他家在青山县,爹早逝,娘给人洗衣供他读书。这次中了,娘不知道得多高兴。
谢青梧静静听着。
走到岔路口,周子砚停下:“我住城东客栈,谢兄呢?”
“我……”谢青梧顿了顿,“回家。”
“那三日后县学宴见?”
“好。”
周子砚拱拱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谢兄!”
“嗯?”
“你那篇文章,写得真好。”周子砚认真道,“我回去又想了很久,农桑之事,确实如你所说,女子之功不可没。”
他说完,不好意思地笑笑,快步走了。
谢青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手里的糖画开始化了,黏糊糊的。
她慢慢走回家。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春杏在巷口张望。看见她,春杏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公子!怎么样?”
谢青梧把糖画递给她:“中了。案首。”
春杏张大嘴,好半天才“啊”了一声,接过糖画,手都在抖。
“案首……第一……”
“嗯。”
两人回到小院,关上门。春杏突然蹲在地上,哭了。
不是大哭,就是默默流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谢青梧站在那儿,看着她哭。
等春杏哭够了,抬起头,眼睛鼻子都红红的。
“公子,”她声音哑着,“姨娘要是知道……”
“她知道。”谢青梧轻声说,“她一定知道。”
春杏用力点头,站起来擦干脸:“我去给姨娘上炷香。”
她跑去小佛堂——其实就是厢房一角,供着林姨娘的牌位。谢青梧没跟去,她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淡。
案首。
第一步,成了。
下午,王氏那边来了人。不是周嬷嬷,是个面生的小丫鬟,送来一套新衣裳,还有一支银簪。
“夫人说,三日后县学宴,请公子穿戴得体。”小丫鬟低着头,“还说……老爷晚上想见见公子。”
谢青梧接过东西:“知道了。”
小丫鬟退下了。
春杏看着那套衣裳,料子是细棉,比之前那套好多了。银簪也是男子样式,简洁大方。
“老爷要见您……”春杏担忧。
“迟早的事。”谢青梧很平静。
她那个爹,谢家家主谢远山,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的爹。如今她中了案首,总算有点用了。
晚上,谢青梧换了新衣裳,去前院书房。
谢远山正在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卷。
“父亲。”谢青梧行礼。
谢远山打量她。
这个庶女,不,现在是庶子了。他几乎没怎么注意过,印象里就是个安静胆小的小姑娘。如今再看,眉眼清俊,举止得体,倒真有几分读书人的样子。
“坐。”
谢青梧坐下。
“你母亲都跟我说了。”谢远山开口,“这次做得不错。”
谢青梧垂眸:“是母亲安排妥当。”
“你自己也争气。”谢远山顿了顿,“府试在两个月后,这段时间好好准备。需要什么书,跟账房说,让他们去买。”
“是。”
“还有,”谢远山看着她,“县学宴上,少说话,多听。县令大人赏识你是好事,但别得意忘形。”
“儿子明白。”
谢远山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些场面话。谢青梧一一应着,心里清楚,这个爹对她没什么感情,只是看中了她现在的价值。
说完话,谢远山摆摆手:“去吧。”
谢青梧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走到院子里,她回头看了眼书房窗户透出的光。
冰冷,遥远。
就像这个家。
她转身,走回自己那个偏僻小院。
春杏已经备好热水,等她回来洗漱。卸下发簪,脱了外衣,解开束胸,谢青梧泡进热水里,长长舒了口气。
“公子,”春杏一边帮她擦背,一边小声问,“老爷说什么了?”
“让我好好准备府试。”
“没别的?”
“没了。”
春杏沉默片刻,低声道:“姨娘说过,老爷心里只有前程,没有家人。”
谢青梧没说话。
她闭着眼,感受热水包裹身体。
前程。
她也要前程。但不是谢远山要的那种光宗耀祖的前程。
她要的,更大,更远。
远到谢远山想都不敢想。
洗完澡,换上家常衣服,谢青梧走到书桌前。
桌上摊着府试要读的书。她翻开一页,却看不进去。
眼前晃过李庸那张脸,他说“牝鸡司晨”时的表情。
晃过周子砚递糖画时腼腆的笑。
晃过谢远山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最后定格在榜单上。
谢怀瑾。案首。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那里平坦,没有喉结。
但只要她低着头,少抬头,穿高领衣服,就能瞒过去。
至少现在能。
以后呢?
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
一路考上去,接触的人会越来越多,审视的目光会越来越严。
她得更小心。
更谨慎。
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窗外有虫鸣,细细碎碎的。
谢青梧提起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路漫漫其修远兮。”
她停笔,看着这行字。
然后继续写。
“吾将上下而求索。”
求什么?
求一条生路。
求一个公道。
求一个女子也能堂堂正正活着的世道。
她放下笔,吹灭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