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考生都抬起头,有人惊呼。
衙役跑过去查看,很快喊起来:“大人!有人晕倒了!”
李庸皱眉走过来:“怎么回事?”
“像是突发急症!”衙役喊,“口吐白沫了!”
李庸快步走过去。谢青梧也站起身,隔着号舍的木板,看见周子砚倒在地上,身体抽搐,牙关紧咬。
“让开!”李庸蹲下查看,脸色变了,“这是癔症,会咬断舌头!”
周围考生都慌了,有人往后退。
谢青梧看着周子砚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想起春杏说翠儿投井那晚,也是这样抽搐着沉下去。
她突然推开号舍的门,走了出去。
“你做什么!”衙役拦住她。
“我会救。”谢青梧声音不大,但清晰。
李庸抬头看她:“你会?”
“家母生前有过这病,我知道怎么处置。”
李庸盯着她看了两秒,让开位置。
谢青梧快步走过去,蹲下。周子砚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嘴角已经有血沫。她四下看了看,看见旁边号舍桌上有支毛笔。
她抓起毛笔,横着塞进周子砚嘴里。
“按住他。”她对衙役说。
两个衙役过来按住周子砚乱蹬的腿。谢青梧伸手按住他人中,用力。
一下,两下,三下。
周子砚的抽搐渐渐缓了。他睁开眼睛,眼神涣散,然后慢慢聚焦。
谢青梧松了口气,拔出毛笔。笔杆上已经留下深深的牙印。
“扶他坐起来。”她起身,对衙役说。
李庸一直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学生谢怀瑾。”
李庸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对衙役道:“送他去后堂休息,请大夫来看看。”
周子砚被扶走了。临走前,他看了谢青梧一眼,眼神复杂。
谢青梧回到自己号舍,坐下。
手又有点抖。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用力过度。
她活动了下手指,重新提起笔。
周围考生都在看她,眼神各异。她一概不理,埋头继续写文章。
写到收尾处,一滴汗从额角滑落,滴在纸上,正好落在“义”字旁边。
墨迹晕开一小团。
谢青梧顿了顿,看着那团污迹。
然后她提起笔,就着那团墨,勾勒几笔。
一座山的轮廓出来了。
再几笔,山下添了条河。
她在旁边继续写:“如山之重,如水之长。义者,君子之山;利者,小人之流。山不动而水流逝,故君子常存,小人易迁……”
她把那团污迹,化成了文章里的意象。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
钟声再次响起。
“收卷——”
衙役开始收卷子。收到谢青梧这时,那衙役多看了一眼她的卷子,看到纸上那幅小画,愣了一下。
卷子全部收走。考生们陆续起身,有的垂头丧气,有的神色轻松。
谢青梧收拾好东西,提着考篮往外走。
在门口,她遇见了李庸。
李庸正在跟师爷说话,看见她,停了停。
“谢怀瑾。”他叫住她。
“学生在。”
“今日救人,做得不错。”李庸看着她,“不过考试就是考试,下次再有这种事,让衙役处置便是。”
“学生明白。”
李庸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那幅画,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打算?”
谢青梧低头:“学生只是觉得,污迹亦是天意,不如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李庸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去吧。明日第二场,别迟了。”
“谢大人。”
谢青梧转身离开。
走出县衙时,天已经大亮。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马车还等在老地方。她上去坐定,帘子放下,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背全湿了。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第一天,过了。
明天还有第二场,第三场……但至少今天,她迈出了第一步。
马车摇摇晃晃往前走。
谢青梧睁开眼,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市。
有妇人抱着孩子在买菜,有老汉挑着担子叫卖,有姑娘结伴走过,笑声清脆。
平常的人间烟火。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点发酸,才放下帘子。
回到谢府,春杏早在院门口等着。看见她下车,眼睛一下就红了。
“公子……”
“没事。”谢青梧说,“考得还行。”
春杏接过考篮,跟着她进院,关上门,才小声问:“没出岔子吧?”
“没有。”谢青梧脱下外衣,松开腰带,“就是救了个同考。”
她把事情简单说了。春杏听得脸色发白:“您也太冒险了……”
“不救,他可能就死了。”谢青梧走到屏风后,开始解束胸。
布条一层层松开,呼吸终于顺畅了。她低头看了看,皮肤上已经勒出红痕。
“明天还得缠。”她低声说。
春杏端来热水,帮她擦身。水温合适,毛巾柔软,可擦到红痕处时,还是疼。
谢青梧咬着牙没出声。
擦完身,换上家常衣服,她走到书桌前坐下。
“公子不歇会儿?”春杏问。
“歇会儿,然后温书。”谢青梧翻开书,“明天考诗赋,得准备准备。”
她看了几行字,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周子砚……应该没事吧。”
“公子还惦记他呢。”春杏嘟囔。
谢青梧没说话。
她想起周子砚倒下去的样子,想起他那双干净的眼睛。
寒门子弟,不容易。
和她一样,想走科举这条路改变命运的人。
她摇摇头,把杂念甩开,继续看书。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
谢青梧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安静,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