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晨光还没完全透进窗帘缝,苏芮溪已经睁着眼看了两个小时天花板。
枕边手机屏幕暗着,里头存着一张放大的侧脸照片——林荣,或者说,荣小华。她昨晚反复看了上百遍,从眉眼弧度到耳廓形状,甚至放大到能看见他脖子上那颗浅褐色小痣的位置,和她记忆中吻过的地方分毫不差。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她曾以为最痛的是那个雨夜警方说“没找到遗体”的时刻,现在才知道,比死亡更残忍的是精心设计的背叛。
厨房传来煎蛋的滋啦声。苏芮溪机械地起身,走到门边看见江楠平系着围裙的背影。他动作很轻,怕吵醒还在睡的念华。
“你没必要天天来。”她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江楠平关火,把煎蛋盛进盘子:“我顺路。”
“咖啡馆在反方向。”
他转身,手里端着两杯刚冲好的蜂蜜水,递给她一杯:“那就当我不顺路。”
苏芮溪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她突然想起怀孕四个月时孕吐最厉害的那段日子,荣小华也是这样每天早起给她冲蜂蜜水,然后蹲在卫生间门口,等她吐完递上毛巾,眼睛里有血丝,却说:“没事,我请了假,陪你。”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爱。
“老周答应见我们了。”江楠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上午十点,老年活动中心旁边的茶楼。”
老周就是当年处理事故的退休交警。苏芮溪上周托江楠平辗转联系上时,对方在电话里沉默了近半分钟,才说:“有些话,早该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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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活动中心门口聚着几个下象棋的大爷,吵吵嚷嚷的。隔壁茶楼倒是清静,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
老周坐在最靠里的卡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面前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看见他们上来,他招了招手,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握方向盘留下的痕迹。
“周叔。”苏芮溪坐下,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轻轻推过去,“一点心意,给您孙女买点吃的。”
老周把信封推回来,摇摇头:“我要收了这钱,话就说不干净了。”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目光在苏芮溪脸上停留几秒,“你比当年瘦多了。那时候在派出所做笔录,你整个人都是木的,问一句答一句,手里攥着化验单——怀孕三个月,对吧?”
苏芮溪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那案子……”老周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档案上写的是单方事故,驾驶员操作不当冲入河道,遗体疑似被水流冲走。但我勘验现场时发现两个问题。”
江楠平打开手机录音,老周看了一眼,没阻止。
“第一,刹车痕迹不对。”老周用食指在桌面上画线,“正常车辆失控前会有紧急刹车的长拖痕,但那辆车在冲下河堤前只有很短的一段,像是……没怎么踩刹车,甚至还可能加了点油。”
苏芮溪手指掐进掌心。
“第二,驾驶座车窗是半开的。”老周继续说,“那天雨很大,河水湍急。如果驾驶员被困车内,第一反应应该是尝试开窗逃生,但车窗开关上只有副驾驶方向的指纹——是你男友的。驾驶座这边的开关很干净。”
茶楼里安静得能听见后厨水壶烧开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江楠平问得谨慎。
“我的意思是,车冲进河里的时候,驾驶座上可能根本没人。”老周往后靠了靠,声音更低了,“但这话我当时只能写进自己的勘验笔记,没往正式报告里放。上面有人打过招呼,说是家属情绪不稳定,别再深究了。”
“哪个上面?”苏芮溪问。
老周报了个名字,是当年区里的一位领导,两年前已经调走了。“后来我听说,这位领导和沈家……就是那个沈氏企业,有些交情。”
拼图又嵌上一块。
苏芮溪想起荣小华失踪前三个月,突然开始频繁地“加班”、“见客户”。有次他深夜回来,身上有酒气,却兴奋地抱着她说:“芮溪,我可能要签个大单子,能认识特别厉害的人。”
她当时还傻乎乎地问:“多厉害?”
“能改变命运的那种厉害。”他眼睛发亮,那种光她后来才读懂——不是对未来的憧憬,是赌徒看见筹码时的贪婪。
“小苏。”老周的声音打断她的回忆,“你男友……是不是左撇子?”
苏芮溪一怔:“是。他吃饭写字都用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