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医院到了。
半小时前,秘书处接到医院电话时,说是厉奶奶扭伤脚踝引发了心疾,已紧急送医。
壹秘尽职尽责汇报,厉云川只是从繁复的文件中抬了抬眼,淡淡嗯了一声,便继续手头的工作。
直到将几份急需处理的合同批示完毕,又交代了助理几件待办事项,他才不紧不慢地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甚至车子驶入医院停车场时,他脸上仍带着一丝仿佛被迫处理琐事般的倦怠与不耐,仿佛此行并非探病,而是完成一项既定流程。
被迫?
这个词刚一浮上脑海,便让副驾驶座上的壹秘暗自感到荒谬。
这世上,有谁能强迫厉云川去做他不愿做的事?厉老夫人吗?壹秘在心底默默摇头。
壹秘跟随厉云川多年,比旁人更清楚地感知到:那位名义上的祖母面对自己这位孙子时更多是小心翼翼的敬畏,甚至是不易察觉的惧意。放在寻常人家,奶奶害怕亲孙子堪称不可思议,但落在厉云川身上却再合理不过。
厉云川自然不知道,也毫不关心秘书此刻的腹诽。
他推门下车,午后略显刺目的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未能驱散半分他眸底的深沉。
说起来,他与病房里那位血缘上的祖母,情分实在淡薄得可怜。
幼时,一场人为的“意外”令他失明,让他从众星捧月的厉家嫡孙沦为家族弃子,尝尽世态炎凉。
亲戚们或避之唯恐不及,或暗中踩上一脚,盼着他这堕入泥泞的垃圾废物尽早消失。而他的祖母,虽未曾落井下石,却也从未施以援手,而是冷眼旁观。
若按他本心,这般凉薄的亲缘早该形同陌路。能坐上今天的地位,他这一路“杀疯了”,连亲生父母都被他剥夺了家族继承权赶到国外去种土豆,何况是个亲缘凉薄的奶奶?
之所以至今仍维系着表面这层疏离而“孝顺”的关系,不过是因为小曦。
是顾曦月总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地劝:“云川哥哥,不要把全世界都当成敌人呀。能拉拢一个是一个,多个盟友总比多树一个敌人要好。尤其是家人,哪怕只是维持表面的平和,也比彻底撕破脸来得省心,对不对?”
她总是想用她那套温暖而天真的逻辑,把他从孤绝的角落里拉回人间。
厉云川也明白,小曦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外人,而是怕他最终真的变成孤家寡人。
这份关切像光,照进他心底最冰封的角落,让他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暖意。
所以,他愿意配合。
愿意为她的一句话,便戴上温良恭俭的面具,去演这一场场他本不屑一顾的戏。
电梯平稳升至VIP病房楼层,金属门无声滑开。
厉云川迈步而出,找到对应的病房号码,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温和,节奏得体,透着无可挑剔的教养。
然后,他才握住门把,轻轻旋开。
“奶奶,我来看您了。”
厉云川的脸上挂起无可挑剔的担忧与关切,步伐从容走到病房内,将手中包装精美的滋补品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转身,声音温和,带着晚辈应有的敬重:“听说您扭伤了脚,还引发了心疾,现在感觉如何?医生怎么说?”同时姿态优雅地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厉老夫人打着石膏的脚踝上,显得十分专注,仿佛真的十分挂心。
然而,被他这般“关怀”注视着的厉老夫人,却自厉云川踏入病房开始,就僵住。
“没、没事了,云川你有心了,还特意跑一趟。”
“跑一趟算什么,这是孙子应该做的。”
男人眉眼间铺展着无可挑剔的担忧与关切,眼角眉梢都带着精心拿捏的温柔,这幅样子要是被不知底细的人见到了,必定爆发无声尖叫。
然而,厉奶奶丝毫感受不到温暖,反而像是被什么冰冷的爬行动物盯上,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就连放在被子下的手都不自觉地攥紧了,脸上努力挤出的笑容僵硬得如同石膏像。
厉奶奶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不用看我,医生说了,就是扭了一下,心脏是老毛病,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云川啊,你工作忙,真的不用来看我,快回去工作吧!”
厉云川将奶奶的恐惧尽收眼底,心中平静无波,甚至理所当然。
他当年从泥泞里爬出来、杀疯了的每一步,厉奶奶都是亲眼看着的。以前她还曾妄图以亲情劝过自己,后来给了几次不轻不重的教训,她就再不敢了。
不过,她的想法不重要。
不管她是怕得心惊肉跳,还是假意感动于他的“孝顺”,都丝毫不影响他完成打卡任务。
“您没事就好。”厉云川直起身,语气依旧温和:“有什么需要,随时让周秘书去办。”
厉老夫人连忙点头如捣蒜:“哎,好,好,我知道,不麻烦,不麻烦你。”
就在这时,病房附带的小客厅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厉云川漫不经心的目光随意一扫——
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的女孩,穿着一身廉价的棉布裙,扎着毫无品味的马尾,整个人透着一股畏缩的小家子气。
可偏偏那张脸,却与顾曦月一模一样。
那张脸的轮廓,那眉眼的形状,甚至嘴角抿起的弧度,都带着一种令人不悦的熟悉感,就像是技艺拙劣的工匠对着传世珍宝做出的粗劣仿制品,只勉强摹了个大概的形,内里独一无二的神韵光华是半点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