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又一次被抛弃了。
……
曹茅眼看着牛家人被压走,立刻到处去找牛蜻。
怕一个人寻她不到,还叫张林几个也帮着寻,张林就是那个跑得很快的少女,正是她本家堂舅的女儿。
为此,她额外搭了好几把大钱,张林都替她心疼了,“茅姐,为了个大蜻至于吗?”
牛蜻不过是脑子不太好,被忽悠着成了曹茅的跟班,又不是什么实在亲戚,她家的事也烦得上用钱?叫曹姨知道,铁定得骂两句。
“你懂个屁!那是我姊妹!”曹茅骂道。
“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论姊妹,咱们几个才是……”
张林还要嘀咕,曹茅已经赶人了,“滚滚滚,你要不去,把钱还我!”
谁能跟钱过不去,几个半大少年一哄而散,都四处喊人去了。
可她们根本不知道,牛蜻今天压根没有出门——
她吃过饭就爬到后院的枯树上,正晃荡着腿,吹风玩呢。
坐在高高的枝头上,整个西里地形一览无余。
西北高,东南低,高的是九里山,一道河流从山上流下来,贯穿整个西里,还顺带联通了大乡的其他几个村落。
这里的人多临水而居,只是这条河的水随季节变化太明显,夏易发洪,冬易枯竭,所以西里人才筹钱打了义井。
村中略富庶些的人家,都爱围着义井建房屋,比如里正、各姓族姥,管祭祀的巫妪等家,曹茅家也在其中。
曹茅啊……
微风吹乱她的头发,牛蜻正想着什么呢,忽然听见耳后嘈杂,越来越近。
侧耳一听,竟然还是朝她来的?
牛蜻一个鲤鱼打挺,从树上出溜下来,晃晃悠悠地走出堂屋——
迎面而来的是个大扫把,紧跟其后的是她怒不可遏的娘。
牛继宗正值壮年,把一个扫把舞得虎虎生风,简直带上了杀气。
牛蜻立马开溜,满院乱跑,上蹿下跳。
“诶,娘!您老人家怎么刚回家就打孩子?是又怀上了?”
她这油嘴滑舌的赖皮样,跟离家出走前简直一模一样,气得牛继宗眼前一黑,要不是拄着扫把,差点晕倒。
“闭上你的嘴!出门一趟翅膀还硬了,敢调侃你亲娘?看老娘我不打断你的腿!”
牛蜻闻言,跑得更快,那呼呼生风的树枝荆条也挥舞得更快,好几次都险险从她脸颊边刮过。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很无辜的样子,“娘你这是为什么呀?”
“还敢问我问什么!混账东西你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牛继宗直接把扫把打烂了。
牛蜻终于能停下顺口气。她还真不知道啊!
只见十几个彪形大娘堵住牛家门口,各个目露凶光、满脸不善,虽然没带家伙事,但是态度也相当强硬。
她们一脚踹翻了牛家门槛,惊得走地鸡们又飞又叫,可一家之主牛继宗只是看着,根本不敢叫她们出去。
本就不大的牛家小院内,一时之间,简直塞满了肌肉壮女,都快没落脚的地方了。
院外也一样,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得里三圈外三圈,硬是把个处处漏风的篱笆围墙堵得一丝风都钻不进来,直像是那个动物园里熊猫展馆前的架势。
而中间被围的人,就好比那个被看的动物。
村中日月长,大热闹可不常遇见。
此时正是两段农忙的间隙,女男老少,闲着也是闲着,都不约而同地赶来凑热闹。
有的趴在篱笆上看,有的骑在树上看热闹,还有那个串村子的货娘,也不知怎么就被人薅来了。
她正踮着脚喊呢,“腌姜麦饼、麻线铁针、陶梳泥人、应有尽有——大钱一枚不嫌少,粟米半升不嫌多,麻衣麻裤碎布头,鸡蛋鱼虾也都收,以物易物嘞……”
西里内外,但凡能走能动的,估计都来了,没来的也是在路上呢。
遇此盛况,也不怪牛继宗脸都快涨成猪肝色了,这一向老实温和的人打完婿郎打孩子,下手还都不轻。
别说她一个成日家,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妇顶不住,就是以前帮家里卖点小东西、常抛头露面的孙德姊,都臊得站也站不住,只要拉着梁存安往屋里躲。
可是那些彪形大娘也不是摆设,岂能容他们乱走?一左一右地站在两人背后,登时就叫孙德姊僵住了。
就在这么人山人海,又沉重凶恶的气氛中,牛蜻忽然笑了。
牛继宗跟见鬼了似的,吃了一惊,随后难堪地捂住脸,连扫把也丢在一旁,蹲下身叹道,“家门不幸啊……”
真是慈母多败女,她往日看在原配面上,终是惯得牛蜻惹出大祸,这可如何收场啊!
篱笆墙外,众人见牛家的顶梁柱都软蛋了,也都哈哈大笑起来,那声音听得牛继宗恨不得把耳朵埋在土地里,或是一口气死了,也就不用受人闲言碎语了。
牛蜻还是站在院中央,笑得十分爽朗而没脸没皮,脸都没红一点。
这也是奇了!外面,那货娘不由感慨了一声,任她这吃开口饭的人对上这么多人的眼睛,也得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出丑。
可这牛家大娘子倒是心大、脸皮厚,端起桌上的水碗一饮而尽,随后便笑嘻嘻地朝院外众人招呼了,“呦,今儿老少娘们都来了?可真捧场啊!”
“不过,今儿是我全家卖艺,可他爹的不兴白看啊!来来来,有钱的捧个钱场,”她把空空的碗朝四方一亮,就差个锣鼓敲敲响。
众人都面面相觑,谁也没见过这种反应的当事人!
见他们都想下次一定,牛蜻从地上抓了一把小碎石子,“没钱的嘛……”
嗖嗖嗖,几个扒在她家围墙上的人发出痛呼,疯狂甩手,连连后退。
“没钱的还占前排,挡姥子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