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浒在门外刚好能听见里面的动静,她双手缓缓收紧,嘴唇不知不觉地颤抖着,却不是愤怒而是惊惧。
事到临头,她竟然失去了勇气,仗剑而起的勇气仿佛蒸发了一样,正应了那句话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即将成年的少年而已,前次表现出的狠辣已经是大悲之下的爆发,现在心里有了小弟这个指望,也便狠不起来了。
丁浒悄悄抬起头来,却看见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牛蜻抱着柱子做鬼脸,虽然稍纵即逝,快到她都要以为自己眼花了,但牛蜻肯定是这么干了。若说今日之前,说有人面对生死能这么嚣张,她是绝不会信的,可当她真见到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坏女人……真由不得她不信了。
她紧绷的心弦不知不觉松下来,在李勇指过来时,顺从地低下头。
“将她也打入大牢,待审问后再行处置!如有证据,你可审问时拿出,本将必定秉公办事!”
“可头儿,城狱那边都满了!您忘了?前些日子柴虎借了咱们一队人去,满城巡逻抓灾民,柴豹这个狱曹掾也不问究竟,凡是送来就都关进去,搞得城狱的姊妹们也尽抱怨……”手下苦着脸,她按着的丁浒却如遭雷击,呆愣在原地。
原来她连仇人都没搞清。
是了,李勇一个管城门治安的,为什么要去抓灾民,便是她想也不能吧?只有正当着贼曹掾的柴家大娘子柴虎带人去抓,才名正言顺了。
她豁上性命的复仇,差一点就杀错了人?丁浒顿觉荒谬,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身为升斗小民,连城里谁能说上话都不知晓,她自小长在这里,也只听闻过李勇、柴虎的大名,至于什么柴保柴暴的,又是何许人也?
牛蜻比她脑子转得还快,无差别地抓人下狱,贼曹掾柴虎也远不是这苛政的源头!
大大一座博城,不知装了多少鬼魅魍魉,都披着人皮不干人事啊。她止不住啧啧称奇,一副局外人的样子,潜意识里却不肯多想,殊不知很快,她便有了切肤之痛,而博城遭遇的一切其实是她入局的开始。
此刻,她只是有点担心,万一丁浒不能下狱见不到小弟怎么办?毕竟人已尽职尽责地陪她唱完这场大戏了,要是没收到相应的报酬……贼老天你是不是有点丧良心?牛蜻在心里默默指天,浑然不觉自己厚脸皮、不要脸。
老天奶大概也不愿被人埋怨,终是给了丁家可怜姐弟一个团圆的机会——
李勇略沉吟了一会儿,“死囚牢还没满吧?前几天不是杀过好几批?现在还剩几个?”
手下人也不知,只道,“那估计没几个了,我这就把她也塞到那去!”
丁浒骤然一惊,可转念一想也释然了,能见到小弟已是最好的情况,便是身死也在她预料之中,倒是现在计划顺利得让想像做梦一样。
那女人竟然没有骗她,她心中不期多出几分感激来,转眼又烟消云散,只当自己吓傻了。
眼看那个倒霉蛋被带走,李勇却又突然想起牛蜻来——老天奶的回旋镖虽迟但到——她低下头看时,心里一动,也不记得这个傻大个是何时跑到柱子后面的,看她那傻愣发懵的神情,约莫是误打误撞的,不然岂不是沾上毛就比猴还精了?
牛蜻麻溜地从柱子后滚出来,一抹脸就拍马屁道,“不愧是咱郡府有名的校尉大人,果然公道!”
李勇斜睨着她,眼中有几许冷意:她知道的太多,可不能留了,只是就这么杀了也说不过去,里里外外的姐妹们都看着,若无缘无故杀人,谁还死心塌地跟着她干呢?便是注定要死的李厨子等人,也是捏着错由丢进牢里,择日由那边动手,血且溅不到自己身上。
这么想着,她便换了一副宽和的面皮,把旧日哄女儿的温柔拿出来了,“你过来,念你主动回来又检举有功,可以不追究谎报的罪责,只是在审问结果还没出来前,也不好说那人是否真的有罪,这样一看,要升你做伍长却还要些时日……”
她眼见傻子眼睛里绽出光芒,暗中讥讽不已。
牛蜻却扮傻子扮上瘾了,她本意是想试探下李勇是否遭人蒙蔽,可看李勇只急着将丁浒下狱却不急着看她的证据,心里就已明白了,天下乌鸦一般黑啊,申子薪不是好人,李勇也不是,还有那两个虎豹曹掾更是比起人来更像名字。
再智计无双的普通人搅进食肉者的局里也是粉身碎骨,何况她一个只有小聪明的外乡人?还是早出军营的好,于是她挠挠头,低劣地转了转眼珠子道,“我倒也不急,不然大人留我在身边,我也好为头儿您效力。”
她料自己这般得寸进尺,定会被打一顿赶得远远的,却不想正中李勇下怀,她笑得越发柔和,“好啊,我先叫你去我族妹手下熟悉熟悉,过两日便回来服侍我。来啊,将人送到城墙上去,找李九什长,就说是我的话,要‘好好栽培’!”
啊?
牛蜻傻眼了,她可不想上城墙送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