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臂会。
“你们的目标是已经背叛的言先生那一帮人。”阿容对着荫尸人、沙人畏和藏镜人说。“在我处理好一些事情后,你们要保证他们至少倒下。”
阿容话音落地,荫尸人佝偻的身躯不易察觉地缩了缩,仿佛想把自己埋进阴影里;沙人畏那双总透着精明算计的小眼睛飞快转动,看看阿容,又偷偷瞄向藏镜人,喉结滚动,却没敢先出声。
唯有藏镜人,那覆着冷硬面具的脸上虽看不清表情,但周身骤然腾起的剽悍气焰,已替他做了回答。
他上前一步,沉重的战靴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一响,居高临下地睨着眼前那抹纤细的绿影,她甚至没完全转过身,只侧着半边脸,目光仍落在一旁的装饰上。
“小姑娘?”藏镜人的声音透过面具,嗡嗡地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躁怒,“义父手下是没人可用了么?派个乳臭未干的女娃来对我们指手画脚?欧阳世家的事,何时轮到外人,还是个女人来发号施令?”
话音未落,阿容未出鞘的刀便到了他的脖子上,掀起的风像是凌厉的刀锋,刮向他们三人。
荫尸人缩了缩脖子,感觉脑门上那道细痕火辣辣的,像是被冰线烙过。沙人畏喉结滚动,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脖子,触到一点湿滑黏腻,瞳孔微缩。
他们都是刀口舔血的人物,见过狠的,但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又精准到令人胆寒的。那甚至不是杀气,更像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漠然否定,她随时可以让你不存在,且不费吹灰之力。
直面刀鞘的藏镜人感受最深,那感觉不是被利器抵住,而是整个空间的锋锐概念突然凝聚,压在了他喉头最脆弱的皮肤上,寒意刺骨,却又诡异地没有真正触及。
他狂傲的表情僵在脸上,肌肉因极度紧张而微微抽搐,眼角的余光能看见少女平静无波的侧脸,和她手中那柄甚至未曾离开刀鞘的刀。
她真的只是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但脖颈上那层瞬间炸起的寒栗,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令人皮肤刺痛的锐意,都在提醒他这不是玩笑。
“时间不多,我不喜欢多说。”阿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淡,却字字砸在寂静里,“先生在准备更重要的事,你们眼前的事,归我管。”
她手腕微转,那柄未出鞘的刀离开了藏镜人的脖颈,仿佛只是随手拂开一片碍眼的落叶。刀鞘尾端轻轻点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像是为刚才的沉默画下句点,也像是某种无言的倒计时开始。
“背叛欧阳世家,投靠或自立门户的,不止言先生一系。但他们是第一批跳得最高,也最显眼的。”阿容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那目光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像能剥开皮囊,看到内里那些算计、畏惧和贪婪。“先生要的是武林至尊的威仪,不能有这种明显的污点和挑衅还活着、还逍遥。”
荫尸人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姑……姑娘,不是我们推脱,言先生那边现在势力不小,手下也有硬茬子,而且行踪不定……”
阿容的声音不高,却像细密的冰针,穿透金臂会略显沉闷的空气,扎进三个听者耳中。她目光扫过荫尸人、沙人畏,最后在藏镜人僵硬的脖颈附近停留一瞬,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刀鞘无形的印痕。
“他的势力,最为棘手的便是言先生、静流君、谈无欲、宇文天。”她开始点名,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份药材清单,平淡却不容置疑,“沙人畏,你对付言先生。”
沙人畏的小眼睛猛地睁大,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阿容转来的视线时,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言先生老奸巨猾,根基不浅,是块硬骨头。但他更明白,眼前这个少女的分配,不是商量。他脸上肌肉抽动几下,最终挤出一点干巴巴的弧度:“……明白。”
“荫尸人,”阿容的目光转向那佝偻的身影,“宇文天交给你。”
荫尸人肩膀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宇文天剑法狠辣,性子狂傲,但和他是熟人,比起其他对付起来要好对付些,“……是。”
最后,她的视线落回藏镜人身上,藏镜人面具下的呼吸粗重了几分,胸膛起伏,方才被刀鞘问候过的脖颈似乎还在隐隐发凉。
“藏镜人,”阿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谈无欲,归你。”
面对阿容的命令,藏镜人直道,“……好!”
阿容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继续道:“静流君的心灵术比较麻烦,”她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神色,“不过,我会保证他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这个承诺轻描淡写,却让在场三人心中同时一凛,保证?用什么保证?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方才那快得无法理解的一刀,脖颈上的寒意似乎又清晰起来。
“还有,”阿容补充道,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言家庄里的谈笑眉,她交给我。我会让她消失的。”
“消失”两个字,她说得平淡,却比“杀死”更令人心底发寒,那意味着抹去存在,不留痕迹,如同水消失在水中。
她环视三人,目光沉静如古井:“你们是明面上的刀,要快,要狠,要让所有人看到背叛者的下场,暗处的事,会有人处理。”
“要更快的结束此事,金臂会的人不够,我会带着些人来的。”
阿容说完最后一句,便不再看他们,她手腕微转,那柄始终未出鞘的刀在她指间灵巧地打了个旋,而后无声地滑入袖中,仿佛从未动过。她转身,径直朝厅外走去,绿衣下摆拂过门槛,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风。
荫尸人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外廊下,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裳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一片。
沙人畏抹了把额头的虚汗,眼神闪烁,低声嘀咕:“……这姑奶奶,比义父还吓人……”
藏镜人依旧站在原地,面具下的目光死死盯着阿容消失的方向,脖颈上,那被刀鞘无形掠过的地方,皮肤依旧紧绷,寒意未散。
一处小树林,桀骜不驯的金少爷被中垚拦住了。
金少爷长得很俊,是那种带着野性,不驯与少年人特有锋芒的俊。他懒洋洋地倚在一棵枯树的树干上。
他对面几步开外,站着中垚,与金少爷那身招摇的,用料上乘却故意穿得松松垮垮的锦缎劲装相比,中垚的打扮堪称朴素到了极致,一身洗得发白的土黄布衣,像个不起眼的庄稼汉,只是身姿异常沉稳,仿佛脚下生根,与这片萧瑟的林地融为了一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和,甚至带着点常年劳作的倦意,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挡住了金少爷想去的方向。
“喂,前面的,”金少爷终于停下转刀的动作,用刀尖遥遥点了点中垚,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被打扰的不爽,“好狗不挡道,没听过?识相点,滚开,少爷我今天心情还算不错,不想见血。”
他确实有傲慢的资本。年纪轻轻,一身武功已算得上出类拔萃,尤其那一把刀,快、狠、刁钻,在年轻一辈里罕逢敌手,养成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倒也寻常。
中垚闻言,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微微动了动脚,站得更稳了些。
“你杀了欧阳上致。”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粗粝的砂纸磨过木头,平平淡淡,没有金少爷预想中的愤怒或畏惧:“请金少爷跟我走吧。”
中垚那句“请金少爷跟我走”,说得平稳无波,像是在邀请一位走错路的邻里。
金少爷的回应是一声嗤笑,短促、尖利,带着被彻底激怒的荒谬感,他站直了身子,不再倚靠枯树,那把被他转得让人眼花的刀,终于停了下来,刀尖垂地,锋刃映着林间稀疏的冷光。
“走?”他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戾气的弧度,“走哪里去?给那老东西当狗,还是给你这土包子当功绩?”他上下打量着中垚那身毫不起眼的土黄布衣,眼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就凭你?也配拦我金少爷的路?”
话音未落,他人已动!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甚至看不清他如何发力,整个人便如一道离弦的、裹挟着锐气的箭,倏然射向中垚!刀光在他手中炸开,不是一道,而是一片!快得仿佛同时有七八把刀从不同角度劈砍而出,封死了中垚所有闪避的空间,刀刃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带着金少爷独有的,一往无前的狂傲与杀意。
这刀法,无愧其名,快得只剩光影,狠得只求毙敌,将少年人的锐气与天赋展现得淋漓尽致。寻常高手,只怕一个照面便要手忙脚乱,非死即伤。
然而,中垚动了。
他的动作与金少爷形成了极端反差,没有疾风般的速度,没有炫目的光影,甚至显得有些……慢。
就在那片刀光即将临体的刹那,他左脚向后撤了半步,踩实,脚掌落地无声,却仿佛将整片林地的重量都牵引了一丝过来。他重心下沉,身形微微一侧,右手自下而上,画了一个简单至极的圆弧,迎向那片看似无从躲避的刀网。
那不是格挡,更像是“承接”。
“铛——!”
一声沉闷得不像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
中垚那只看似寻常的,骨节粗大的手掌,竟然后发先至,不偏不倚地拍在了金少爷刀身的侧面!位置妙到毫巅,恰是金少爷刀势转换间,力量流转最薄弱的那一“线”!
金少爷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那力量并不尖锐,却浑厚无比,沛然莫御,仿佛不是一只肉掌,而是一座移动的土山撞在了他的刀上!他引以为傲的快刀,那无坚不摧的锋锐感,撞上这股力量,竟像是浪花拍上了礁石,瞬间溃散!
刀身剧震,嗡鸣不已,几乎要脱手飞出!他整条右臂瞬间酸麻,虎口崩裂,鲜血渗出。更让他心惊的是,那股力量并未就此消散,而是如潮水般顺着刀身、手臂,涌向他的身体,震得他气血翻腾,不得不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林间湿软的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才勉强卸去这股力道。
他站稳身形,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死死盯住前方。
中垚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他只是收回了手掌,随意地垂在身侧,掌心连红印都没有一个。他脸上还是那副平平无奇,甚至带着点倦怠的神色,只是眼神比刚才稍微专注了一点点,像是工匠终于开始认真对待手头的材料。
“金少爷的刀,很快。”中垚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但刀是死的,人是活的。快,若斩不到实处,便是空耗力气。”
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不快,甚至有些沉重。但就在他脚掌落地的瞬间,金少爷感到脚下的地面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并非真的地震,而是一种气势上的“生根”与“蔓延”。中垚整个人给他的感觉变了,如果说刚才他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那么此刻,他便是一座开始显露轮廓的、沉默而坚固的山丘。
金少爷喘着粗气,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虎口的血顺着刀柄流下,惊骇过后,是更加炽烈的怒火与不服。他从未吃过这样的亏,还是在他最自负的速度与刀法上!
他不再追求极致的,一击必杀的快,方才的教训让他明白,对付眼前这个土包子,乱砍乱劈只是徒劳,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眼神锐利如鹰,死死锁住中垚看似毫无防备的周身。
这一次,他动了,速度依旧快得惊人,但不再是盲目的突进。他的身影在林间几个闪烁,带起道道残影,试图扰乱中垚的视线和感知。
刀光也不再是大开大合,而是变得诡异、刁钻,如同毒蛇吐信,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专挑中垚可能防守的间隙、关节、乃至脚下土地,每一刀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精准的杀意。
他将自己的天赋与傲气,化为了更加难缠的,属于猎手的耐心与狡猾。
中垚也动了。
他的应对,堪称“不动”的典范,脚下步伐简单,不过是或左或右的小幅度挪移,或进或退的半步调整,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让开刀锋最盛之处。
他的双掌翻飞,动作看似缓慢清晰,却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刀光袭来的路径上。
没有硬碰硬的巨响,只有一连串沉闷的“噗噗”声,如同重物落在沙袋上。那是中垚的掌缘、手背、乃至小臂,一次次精准地拍、按、引、带在金少爷的刀身或手腕上。
每一次接触,金少爷都觉得自己的刀像是砍进了黏稠的泥沼,或是撞上了弹性十足的皮革,力量被轻易卸开、引导、甚至反弹回来少许。
他那迅疾诡异的刀势,在这座“掌山”面前,如同撞上堤坝的溪流,虽然水花四溅,却始终无法逾越,更无法造成实质的威胁
相反,从中垚掌上传来的反震之力,虽不致命,却连绵不绝,一次次冲击着他的手臂和经脉,让他气血不断翻腾,内息渐渐紊乱,握刀的手越来越沉,虎口的伤口崩裂得更大。
这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压制,中垚并不急于击败他,只是用绝对稳固的防御和深厚的根基,一点点消磨他的锐气、体力和信心。
“混蛋!”久攻不下,金少爷终于按捺不住,狂吼一声,体内真气不顾一切地催发到极致,刀身上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整个人与刀仿佛合二为一,化作一道决绝的,撕裂空气的流光,直刺中垚胸口!
这是他凝聚了剩余全部力量与傲气的一刀,放弃了所有变化,只求极致的速度与穿透力!刀未至,凛冽的刀气已激得中垚额前发丝向后飞扬。
面对这舍身一击,中垚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武者的郑重。
他沉腰坐胯,右掌回收至腰侧,掌心向内,五指微屈,仿佛虚握着一颗无形的土球。左掌则缓缓前推,动作凝重如山岳移动。
就在金少爷的刀尖即将触及他胸前布衣的刹那——
中垚吐气开声,发出一声短促低沉的闷喝,如大地深处传来的雷鸣!
右掌自腰侧螺旋推出,后发先至,不是拍向刀尖,而是迎向了刀尖侧面稍后的位置!掌心在触及刀身的瞬间,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沉郁的土黄色光泽,并不耀眼,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坚实感。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交击都要沉闷雄浑的巨响爆发!
以两人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气浪猛地炸开,卷起地上枯枝败叶,向四周激射!
金少爷感觉自己的刀,不是刺中了血肉之躯,而是撞上了一堵正在向前移动的、铜浇铁铸的城墙!所有的力量、速度、锋锐,在这堵“城墙”面前被碾得粉碎!
“咔嚓”一声细微的脆响,他精钢打造的刀身,竟从中部扭曲、断裂!
紧接着,那股无可抵御的,厚重如大地倾覆般的巨力,沿着断刀、手臂,毫无花假地轰入他的体内!
“噗——!”
金少爷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撞在数丈外一棵大树上,震得落叶簌簌而下,然后软软滑落在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经脉剧痛,真气溃散,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无比。他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着前方。
中垚缓缓收掌,站在原地,除了呼吸略微深沉了一丝,脚下地面被他踩出了两个浅浅的足印,身上甚至连灰尘都没多沾几缕。他拍了拍手掌,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中垚弯腰,像扛一袋粮食般,将昏迷的金少爷轻松扛在肩上,转身,朝着林外,阿容交代的方向,稳步走去。他的脚步依旧沉稳,仿佛肩上扛着的不是刚刚击败的,名动一时的少年刀客,而真的只是一件普通的任务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