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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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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少爷的讥讽,不过是用最粗俗的俚语,捅破了这层他已经看到却不愿立刻直面,尤其是在刚刚受挫时更觉刺眼的窗户纸。

“所以,”谈无欲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甚至更添几分幽邃,“姑娘的意思是,我此刻的怒意,毫无意义。该看的,是掀开门帘的那只手。”

“怒意有意义。”阿容却轻轻摇头,“它告诉你,你在乎。在乎那份骄傲,在乎那场对弈,在乎……被这样粗暴地打断和重新定义。”她的话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宽容,仿佛在说,有情绪是人之常情。

“但看,”她话锋依旧平稳地转回,“看那只手从哪里来,为何此刻来,想将门帘后的世界,变成何种模样。这比品味愤怒,或咀嚼一句市井讥诮,要紧得多。”

谈无欲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绿衣女子。她温静得像一泓秋水,话语却锐利得能剖开纷乱表象,直抵核心。

她出现得突兀,言谈间却似乎对刚刚发生的一切了然于胸,甚至有种超然其上的洞察。她是谁?素还真的暗棋?欧阳世家的另一重面孔?还是……真的只是一个路过,却看得太过透彻的偶然?

“容老板——夜兄弟——”秦假仙远远就看到了阿容肩上的站在的夜月,夜月被喊着回了神终于不再当一个挂件了,它飞到了秦假仙的头上,跟着秦假仙来到了阿容面前。

“秦假仙……”阿容沉思了一下,她记着秦假仙最近换了好几个名号,“这次是中原一点红,还是热剑秦,或者天下第一辩,还是什么?”

“我最近叫布袋秦。”阿容一提到自己的名号,秦假仙指着自己身后的布袋,甚是骄傲自信,不过对着阿容就没什么架子了。“不过容老板就叫我秦假仙就好了。”

“好的,秦假仙。”阿容瞧见他背后出现的布袋,手臂接住飞来的夜月,“这武器不错,你的武功也进步不少,恭喜。”夜月兴奋地附和地咕了声,眼睛紧紧盯着那个布袋,目光甚是好奇羡慕。

“哼哼——”秦假仙就飘了,就开始夸自己来了,“我布袋秦是谁……”阿容不时地点了点头,夜月还在她肩上兴奋地举着翅膀,不时地附和咕一声。

谈无欲的思绪被这突兀插入的对话短暂打断,他看着眼前这略显滑稽的一幕——江湖上以油滑闻名的秦假仙,此刻正对着那绿衣女子和猫头鹰,显露出一种近乎……朴实的熟稔。

“容老板?”谈无欲将这称呼在心底默念一遍,目光再次落到阿容身上,老板?这与她方才展现出的那种近乎冰冷的洞察力,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协调。

谈无欲的目光并未在秦假仙身上停留太久,他锐利的视线越过布袋,落在那个被秦假仙粗鲁拽过来的年轻乞丐身上。

那乞丐衣衫褴褛,低着头,身形瑟缩,似乎想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这位是……”谈无欲微微蹙眉,心底那点模糊的熟悉感再次泛起涟漪,比方才见到阿容时更清晰几分。他上前一步,试图看清对方面容,“阁下看起来,十分面熟。我们是否曾在……”

话音未落!

一道细微得几乎融于风声的破空锐响,自谈无欲背后死角处疾射而来!

谈无欲虽心神微分,但月才子的根基与警觉仍在,几乎在破风声起的刹那,他身形已如风中细柳般倏然一晃,那枚泛着幽蓝光泽的暗器在还未射中谈无欲时,被飞出的石头撞歪,“夺”地一声深深钉入了一旁的树木上,尾端犹自震颤。

原来是阿容的脚轻踢了一个脚边的石头,撞向了暗器,令暗器斜了方向,石头去势不减地砸在了人的脑袋上,只听到一声闷哼。

“嗯?!”谈无欲眼中寒光大盛,怒意与警惕同时升腾,他顾不上再追问乞丐,身形一转,目光如电扫向暗器来处。

“哪里走!”谈无欲低喝一声,提气纵身,人如一道淡青轻烟,疾追而去。方才被金少爷言语所激,又被阿容点破局势的郁结,此刻尽数化为凌厉的追击。他必须弄清楚,是谁在此时此地,用这种下作手段挑衅于他!

变故突生,又骤然离去,只留下树林里的几人。

阿容也顺着谈无欲刚才的问题,看向了那个乞丐,她并不担心谈无欲,刚刚就算她不出手,他也躲得过。

“我似乎也在哪里见过你。”阿容的记忆力一般很好的,说见过那就真见过,唐飞虹,唐门的三公子,她曾经接手过唐门的资料,在几年前见过这个人。

那乞丐身子颤抖了一下,他似乎也想起了有一个人,也养了只猫头鹰,“哪里,我这样的小角色能得到容老板你如此赏识。”

“哦。”阿容也不是很在意他,而是看向被吓了一跳的秦假仙,“若是想要教训他,要小心扎手,毕竟蝎子是有毒的。”

秦假仙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惊得往后一跳,下意识就想去摸背后的家伙什。听到阿容的话,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刻明白了七八分,脸上又堆起那副夸张的表情,对着那乞丐,连连摆手:

“哎呀呀,我说这位……朋友,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你这就不地道了啊!幸亏我容老板出手快,这笔烂账还不知道要算到谁头上呢!” 他嘴上咋呼,脚下却悄悄挪了半步,离那乞丐远了些。

阿容只是平静地看着,仿佛刚才那足以致命的暗器只是拂过的一片落叶,她的话点到即止,既是提醒秦假仙,也是说给那个伪装成乞丐的唐门三公子听。

“对了,我最近不做客栈老板了。”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朴素的白瓷小瓶,递给秦假仙,“这是夜月自己找的药材做的伤药,也没什么效果,就是让伤势变得小一点,受伤了记得擦。”

秦假仙一愣,接过还带着体温的瓷瓶,他混迹江湖多年,收过金银,收过秘籍,也收过毒药和解药,唯独没怎么收过这样……平实的伤药。

尤其是递药的人,是这位永远温温淡淡、仿佛没什么能真正入眼的容老板。

他低头看看瓶子,又抬头看看阿容平静无波的脸,再看看她肩上挺胸抬头,几乎要把“快夸我”写在羽毛上的夜月,心里那点常年揣着的油滑和算计,竟难得地滞涩了一下,涌上一股有点陌生的情绪。

“容老板……这、这怎么好意思……”他难得说话有点磕巴,抓着瓷瓶的手紧了紧。

“咕咕——!”夜月迫不及待地叫了一声,翅膀拍得啪啪响,圆眼睛里满是“这可是本神鸟/大哥的心意!还不快感激涕零!”的骄傲光芒。

阿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阳光透过琉璃盏折射出的微弱光晕。“夜月喜欢你给的零食。”她简单地说,仿佛这便是全部的理由,“它觉得,该还你点什么。” 至于她怎么想,她没说,也不必说。

秦假仙胸口那股陌生的温热感更明显了。他咧开嘴,这次的笑容少了些往日的夸张算计,多了点真切的触动:“嘿嘿,那……那我就收下了!多谢容老板!多谢夜兄弟!” 他小心翼翼地把瓷瓶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还拍了拍。

阿容微微点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树林深处谈无欲消失的方向,又落回眼前。“江湖路险,布袋虽好,也要小心背后。”

她这话说得依然平淡,却让秦假仙心头一凛,听懂了未尽之意……风波已起,他那点保命的小聪明,在真正的棋局里未必够看。

“我晓得,我晓得!”秦假仙连连点头,“那容老板你现在不做客栈了,这是要去哪儿发财啊?哦不对,是去哪儿……呃,清修?” 他实在想不出阿容这样的人物会去做什么。

“我家先生叫我回去继承家业。”阿容开了个玩笑,自己倒是先笑了笑,“他说我要还在江湖上混就要追杀我。”确实欧阳先生确实是这样对别人的,但欧阳上智知道对阿容没用,还可能将她推远,要是知道她专门接触自己的敌手素还真和谈无欲,肯定要来请她回去了。

“这么凶,家业很大吗?”秦假仙顿时就好奇了,不回去就要追杀,这得是多大的家业啊?他眼睛一亮,凑近了些,职业病让他下意识开始盘算油水,“容老板,你这可不够意思,有这么大的靠山,以前在客栈的时候怎么没听你提过?是不是怕我们这些穷朋友上门打秋风啊?”

阿容看着他眼中闪烁的,熟悉的精明与好奇,嘴角那抹未散的笑意又深了些许。“倒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家业。”她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只是先生他……管得比较严,总觉得我在不务正业,该回去做些正事。”

“正事?开客栈不算正事吗?”他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是不是嫌客栈来钱慢?还是觉得江湖太乱?你放心,有我秦假仙在,保管给你拉来最有钱……呃,最安分的客人!”

阿容轻轻摇头,目光掠过树林深处,那里早已不见谈无欲的踪影,只有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先生他很快就会武林上有名的……”她看着秦假仙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你会见到先生所说的正事的,也会见到夜月和我的,不用担心。”

秦假仙听得云里雾里,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武林上有名这几个字,眼珠子又转了起来。可没等他再问,阿容已经侧过脸,夜月也像是感知到什么,咕噜了一声,将脑袋转向另一个方向。

“我该走了,先生来接我了。”阿容说着,朝秦假仙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彻底敛去了,恢复了惯常的温静,却隐隐透出一种秦假仙熟悉的,属于她这个容老板的疏淡,那是她与真实世界保持距离的方式。

秦假仙张了张嘴,看着阿容转身,绿衣身影很快融入林间愈发浓重的暮色里。他捏了捏怀里那个还带着微温的白瓷瓶,再看看旁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乞丐,又想想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暗器和谈无欲追出去的身影,最后是阿容那句“先生来接我了”……

“乖乖……”秦假仙摸了摸自己的大鼻子,喃喃自语,“这江湖的水,真是越来越浑,也越来越深了。容老板这位先生,怕不是什么善茬啊。”

他掂了掂背后的布袋,又想起阿容那句“小心背后”的提醒,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再看那乞丐,虽然阿容说“蝎子有毒”,但眼下这人缩头耷脑,似乎也掀不起风浪。

秦假仙盯着那缩成一团的乞丐,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方才被暗器惊扰、又被阿容赠药搅动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重新浮上脸的是他惯有的,带着市井精明的凶悍。

“衰仔!”他啐了一口,毫无预兆地,一拳就朝那乞丐面门捣了过去!

阿容转身离去,绿衣身影在暮色苍茫的林间小径上渐行渐远。方才赠药时的些微笑意已然敛去,步伐平稳,肩上的夜月也安静下来,只有圆眼机警地扫视着四周。直到走出树林,踏上通往远方的尘土官道。

官道旁,一辆朴素却异常坚固的马车静静停着,驾车的黑衣老者纹丝不动,仿佛与暮色融为一体,车帘低垂,只隐约透出车内一点昏黄的光。

一个白发白衣的老者立在车旁,负手望着阿容走来的方向,面容慈和,眼神却深邃如古井,正是乔装改扮的欧阳上智。

“先生。”阿容走到近前,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欧阳上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审视一件刚刚完成的作品,又像是在评估一道算式中新出现的变量,他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转身掀开车帘。

阿容顺从地上了马车,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药香与旧书卷的气息,布置简洁却处处透着考究。夜月熟稔地飞到角落一个铺着软垫的小架子上,缩起一只脚,开始梳理羽毛。

欧阳上智随后上车,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官道的尘土,驶向更深沉的夜色。

车轮声单调而有规律地响着,车厢内一时寂静。欧阳上智闭目养神,手指在膝上无声地轻叩,仿佛在推演着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如何?”

阿容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脸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树影,官道旁的灯笼在远处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先生明知道素还真中毒,”她终于开口,语调和她的目光一样平静,不起波澜,“却仍提出重写名人榜,增添天下第一医,天下第一暗器不过是掩饰威慑,是展示力量与诡异,让所有人先入为主地恐惧那无形的,淬毒的刺。而天下第一医,才是真正的杀招吧。”

欧阳上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棋手看到棋子精准落在预期位置时的满意。

欧阳上智道:“不错。”

“先生的那位刀剑双绝的人不见了,是赔给了那个医者。”阿容又闭了闭眼睛,“先生,医者仁心,这位医者一出手便是要先生身边的护卫,想来是个善心的人,也是个聪明人,若是……”她轻叹了口气。

“唉,先生能说动,想来那位医者也是赞同了先生的看法,但若是先生不改作风,怕是很难将之控制住。”

“就知道瞒不过你。”欧阳上智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没有挫败,反倒有几分玩味与欣赏。他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玉扳指,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黑暗。“你说得对,但那位并不是个医者,倒像个兼济天下的道者智者,也确实是块难啃的骨头,也有一颗……过于柔软的仁心。”

车厢内,药香似乎凝滞了一瞬。

阿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欧阳上智看似从容的脸上。她微微偏了下头,肩上的夜月也学着她的动作,歪了歪毛茸茸的脑袋,圆眼睛里映着车内跳动的烛火。

“哦?”她的声音里听不出讥讽,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如同孩子询问天空为何是蓝的,“有兼济天下志向的智者?先生怕是……将素还真说成了黑的,自己描成了白的吧。”

她顿了顿,似乎在认真比较。

“不过细想,先生做的事,明面上看,倒也确实像是大好事。”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欧阳上智指节叩击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而素还真,”阿容继续道,像在陈述一道算术题的结果,“他设的局、借的刀、默许的牺牲……桩桩件件,痕迹鲜明。目前看来,手段确实黑得很。那位有仁心的智者,若见了这些,怕是会皱眉的。”

她抬起眼,清透的目光直直看进欧阳上智深邃的眼眸。

“所以,先生不怕吗?”阿容问,“不怕这位心怀兼济理想的智者,有朝一日真正接触到素还真,见到他那或许……并不全然漆黑的内里,见到他亦在泥沼中挣扎救人的狼狈,从而改了心意?智者之所以为智,便是因其能勘破表象。先生布下的明面好与素还真身上的表象黑,未必经得起一双真正智慧眼睛的久看。”

欧阳上智脸上的从容并未褪去,反而缓缓展开一个真正称得上笑容的表情。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将万物纳入棋秤,洞悉所有变量走向的绝对自信。

“阿容,你思虑渐深了。”他赞许般点了点头,随即,那份掌控一切的笃定重新笼罩他的声音,“但你说错了一点。”

“我是好不到哪里去,”他坦然承认,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算计、牺牲、伪装、利用,这些我一样不少,或许比素还真做得更彻底,更不加掩饰。但正因如此,我从不给自己披上正道仁心的外衣。我要的,就是秩序,是掌控,是让一切按我的规则运转。那位智者,他看得懂我,或许不赞同,但至少,他看得明白。”

“而素还真,”欧阳上智的笑意里渗入一丝冰冷的锋芒,“他很快就会变成天下共诛之人了。一个身负污名、举世皆敌的伪善者,一个自身难保的祸首,还有什么资格,去接触,去动摇一位心怀清净济世理想的智者?”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烛火摇曳,在欧阳上智眼中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他不会有机会的。”欧阳上智的声音低沉而确信,“在智者看清素还真的真面目之前,在智者可能因接触而产生不必要的同情或误判之前……素还真这个名字,就会成为武林公敌的烙印。到那时,任何与他沾边的,都将是智者避之不及的污秽与麻烦。”

阿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仿佛只是在接收一段客观的信息。夜月似乎觉得无聊了,把脑袋埋进翅膀里,打起盹来。

“原来如此。”她轻轻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不是掌控智者,而是掌控智者所能看到的真相与环境。让智者眼中的素还真,永远是先生需要他看到的模样。”

欧阳上智没有否认,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手指的叩击声再次响起,平稳而富有韵律,如同他心中推演无误的棋步。

“污名易染,清白难证。”阿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虚空陈述。

她不再说话。

车轮滚滚,碾过漫长的官道,驶向欧阳世家那无形却庞大的阴影深处。

车厢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微响,老人平稳的呼吸,以及阿容望向窗外时,那双映着流动黑暗的、琉璃般清冷剔透的眼眸。

她看到了欧阳上智的自信,也看到了这自信之下,那必须不断制造对立、控制信息、塑造敌我的脆弱根基。

更看到了那位尚未谋面的智者,如同一颗被精心放置在棋盘特定格点上的琉璃子,纯净,耀眼,却被赋予了注定要撞向另一颗污黑棋子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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