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风声,夜月偶尔的咕噜,以及花风云自己粗重而后渐渐平缓的呼吸,构成了此刻全部的声响。
“走吧,我们去找她。”
阿容将夜月抛起,飞在空中的夜月一下子就变大了,带着花风云一同落向夜月宽阔的背脊。
夜月发出一声低沉却平稳的鸣叫,双翼展开,乘着山风滑翔而下,往远处的天空飞去。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天际,整个武林盖上了一层黑色纱布,但对于常常在夜晚里生活的夜月来说,夜晚的天空便是它的天下。
夜月飞得很快,在月亮还未至山坡,便到了地方,落地时,夜月的身形已悄然缩回寻常猫头鹰大小,轻巧地跳上阿容肩头。
花风云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一半是因飞行带来的眩晕,另一半则是近在咫尺的,即将面对母亲的恐惧与茫然。
望着这个地方,花风云甚是迷茫,到了地方?目光望去不见一人,全是破损的垃圾,看着很是腌臜。
“姑娘,我母亲人呢?”
阿容并未回应,则望着地面之下,礼貌地说:“前辈,还请出来见一面。”
一阵疾风起,携带着此地的风沙从远处疾驰而来,阿容一只手拎着花风云跳了起来,轻松躲过了风沙。
“唉唉唉,丫头,你还是有两下子”风沙消散,一个矮小的小老头出现在他们面前,“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站在肩上的夜月一见面就炸了,用翅膀指着他不断说,阿容一见面便知,直接恭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晚辈阿容,打扰前辈清净了。”
然后对着花风云道:“这位便是救了你母亲的前辈,还不多谢前辈。”
花风云虽不明所以,还是相信阿容,也跟着恭敬感激地深深鞠了一躬,“晚辈花风云,多谢前辈救我母亲。”
风沙落定,那矮小老者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在阿容与花风云之间扫了个来回,尤其在花风云空荡的袖管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谢就不必了,”老者的声音沙哑,带着点山野间的粗粝气,“老夫救人,从来只凭一时兴起,不问缘由,也不图报答。那丫头……”
他顿了顿,下巴朝某个方向微微一抬,“在那边山洞里歇着,受了些内伤震蕩,又心力交瘁,昏睡过去了。性命无碍,调养些时日便好。”
花风云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朝老者示意的方向冲去,刚迈出一步,又硬生生刹住,回头看向阿容,眼中是询问,也是征询许可的复杂神色。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这短短片刻的剧变与阿容那番话后,他对这个神秘女子的态度,已从最初的抗拒疏离,染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
阿容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去吧。”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记住你如今的状态。她现在需要的是静养,不是另一个需要她强撑精神去面对的问题。”
花风云浑身一震,阿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部分焦灼,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的狼狈与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身形,对老者又深深一躬,这才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尽量沉稳地,朝着那片乱石掩映的山壁方向走去。
阿容话语恭敬地说:“不知道前辈名讳?”
“看你十分礼貌便告诉你吧,这里是我的地盘万宝山,我是无形鬼足呼三叹。”呼三叹骄傲地说。
阿容便开了口道:“那他们便拜托呼三叹前辈了。”转身便走。
呼三叹连续叹了几口气,装模做样地说,“唉唉唉,丫头,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就相信我,不怕我把那娃子给卖了。”
阿容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声音在山洞前的微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前辈若真想卖他,便不会现身,更不会告知姓名。”
呼三叹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哈哈哈!说得好!丫头,你倒是看得明白。”
阿容这才缓缓转过身,月光恰好从云隙间洒落,照亮她琉璃般清透的侧脸。
“前辈救人之时,不曾问他们是谁,也不曾想事后回报。这非善心,而是自在。”她平静地说,“既是自在行事,又怎会回头再做掣肘之事?那便不自在。”
呼三叹的笑声渐渐收住,眯起眼打量她:“你这丫头,说话倒像个老和尚。”
“只是将前辈之道,说与前辈听。”阿容微微颔首,“救人凭兴,留人随心。您让他们在此地养伤,非图什么,而是此刻此地,您恰好愿意这么做。如此而已。”
呼三叹沉默了半晌,突然长叹一声:“唉……你这双眼睛,看得太透,不好。”
“我也是,想救便救了,没什么理由,未来的路是他们自己走的,和我无关。”阿容摆了摆左手,“若是前辈嫌麻烦,便将他们丢出去,反正也不费事。”
一眨眼间,阿容和夜月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只留呼三叹在那里,连叹了好几声,差点岔气,“这丫头还真跑得快。”
呼三叹望着阿容消失的方向,又接连叹了好几声,这回倒真不是装模作样,而是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
他活了这么些年,奇人异士见过不少,可像这丫头一般,眼神通透得像能看穿人心,行事却偏偏透着股懒得管的淡漠,倒是少见。
“唉……麻烦,麻烦哟。”他摇着头,转身朝山洞走去,步子却不见沉重,反倒有几分看戏的闲适。
山洞里,欧阳琳躺在铺着干草的石台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却平稳,花风云跪坐在一旁,怔怔地望着母亲沉睡的容颜。
他空荡的袖管垂在身侧,想伸手去碰触,却又猛地僵住,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双手。
那股熟悉的、冰锥般的绝望又攫住了他,只是这一次,阿容那句用它,去重新丈量脚下的路像一层薄薄的膜,暂时裹住了那尖锐的痛楚。
呼三叹踱进来,看了眼花风云僵硬的背影,也没说话,自顾自走到山洞另一角,从一个破旧的布袋里掏出个葫芦,仰头灌了一口,满足地咂咂嘴。
“小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你娘这伤,没个十天半月醒不利索。你呢,打算就这么守着,把自己也守成块石头?”
花风云没回头,声音沙哑:“我……还能做什么?”
“做什么?”呼三叹嗤笑一声,“吃饭喝水,拉屎撒尿,哪样不用做?还是你以为没了手,连这些都不用做了?”
这话粗俗,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花风云身体一震,脸上闪过羞愤,却又无法反驳。
呼三叹又灌了口酒,慢悠悠地说,“心这玩意儿,有时候就跟野马似的,不是你想不认死它就不认死的,得给它找点事做,让它忙起来,忙得没工夫去想我废了。”
他晃了晃葫芦:“看见没?老夫我酿酒,品酒,偶尔也救个人,全凭高兴。你觉得我这一把老骨头,还能干什么大事?可我自在。为什么?因为我的心,忙着品这酒里的乾坤,忙着看这山间的云起云落,没空去琢磨自己老不老,有用没用。”
花风云缓缓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矮小邋遢的老者。月光从洞口斜斜照入,在呼三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丝毫暮气,只有一种阅尽千帆后的透彻与随性。
“前辈……”花风云喉头哽了哽,“我……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那就从不用手的事情开始想。”呼三叹盘腿坐下,把葫芦放在一旁,“用眼睛看,你娘脸色是不是比刚才好点了?用耳朵听,她呼吸是不是稳了些?用脑子想,等她醒了,第一句话会说什么?你是哭还是笑?再用你的嘴,饿了就说,渴了就喊,老夫这儿虽然破,还不至于饿死客人。”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人呐,有时候就是把自己框死了,没了手,路就断了?那瞎子是不是不用活了?聋子是不是该立刻去死?小子,你命是捡回来的,是你娘豁出命换的,也是那古怪丫头顺手捞的。这条命现在轻飘飘的,没着没落。是让它继续飘着,还是给它找个分量坠下来,是你自己的事。跟手没关系,跟心有关。”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欧阳琳清浅的呼吸声,和洞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花风云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口。愤怒和绝望依然在那里,沉甸甸地压着。但呼三叹的话,像在他那片漆黑的视野里,凿开了几个微小的孔,透进一点光,也透进一点……具体的事。
吃饭,喝水,看护母亲,思考她醒来后的事。
这些事,不需要手。
他慢慢挪动身体,靠着石壁坐下,离母亲更近一些。目光落在母亲微微蹙起的眉头上,开始专注地看,试图从那细微的表情里,读出她是否在承受痛楚。
耳朵竖起,仔细分辨那呼吸声里每一次微小的起伏。
呼三叹看着他的变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又仰头喝了一口酒。酒液辛辣,入喉却化作一声满足的叹息。
万宝山的夜,还很长。
至于之后的路,如何走,走得如何,那便是他们自己的因果了。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
阿容轻轻跃下枝头,素白的身影融入苍茫夜色,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
夜月扑棱着翅膀跟上,咕咕声渐渐远去。
万宝山重归寂静,只余下山洞内一点微弱的气息,与山间自在的风,各自流转。
离开的阿容回到了欧阳上智身边,欧阳上智并未多言,只是遥望着翠环山,仿佛能够看到山内安然自定的素还真。
“素还真提出了一个请求。”欧阳上智话语中带着几分笑意,“五天後在公开亭,四大派门各推派一人,连同素还真、一线生六人投票定生死。”
“投票决生死?”阿容平静地接下了他的话。
“投票决定的标准:六人中五人投同一人死,此人就必须在公开亭自尽;此外,尚有保障规定,若没达到见五杀的标准则,得票最高的人免去之後的投票,此时成为五人投票,标准就变成见四杀,以此类推,直到二人投票是无一杀。”
欧阳上智回头看向阿容,“六人中有四人想要素还真死,你说素还真会死吗?”
“六人有谁?”
“三圣会、魔火教、大小五海、霹雳门,加上素还真和他的好友一线生。”欧阳上智笑着说,“这四人全部都会逼着一线生投素还真死。”
阿容没有看山下的灯火,也没有看欧阳上智。她望着那片被各派火光映得有些泛红的夜空,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算式:
“六人投票,需五人同投一人死,此人才需自尽。”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脑中确认某个逻辑节点。
“那么,若出现六人皆投同一人死的情况,按照规则字面,六人中五人投同一人死,条件已满足。但六人与五人在此产生了歧义:规则只规定了五人同投的触发条件,却未禁止六人同投。那么,六人同投一人时,此人该当如何?”
她终于转过视线,看向欧阳上智,眼中没有疑惑,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澄明。
“是六杀即视为五杀已达成,此人必死?还是说,六杀不是五杀,按规则中最高票数者免除后面的投票。”
欧阳上智眼中锐光一闪,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你认为呢?”
“我不认为。”阿容轻轻摇头,绿红渐变的衣袖在夜风中微动,“这是素还真设的局。他提出这个规则时,必然已想过所有可能。他敢提,就意味着无论出现六杀、五杀,还是任何数字,最终的解释权,以及生死的裁定权,都会以他想要的方式落回他手中。”
她顿了顿,又道:“你问素还真会不会死。但问题的核心不是素还真,是投票本身。”
“哦?”
“素还真要的,从来不是靠投票杀人。”阿容望向山下那片喧嚣的灯火,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要的是让所有人都坐上投票席。一旦坐下,就成了局中人。三圣会、魔火教、大小五海、霹雳门,他们本来只是在山下举着火把叫嚣的外人。但素还真一纸规则,就把他们各派的代表拉上了同一个台面,和你、和他、和一线生平起平坐。”
“共同的规则,共同的仪式,共同决定他人生死……哪怕只是做戏,也已在所有人心里种下我们是一起做决定的人的种子。”
她收回目光,“这才是投票真正的杀招。不是杀人,是造局。用规则织一张网,把所有敌人都织进去,让他们在网中互相猜忌、权衡、暴露关系,最后,谁生谁死,反而成了最次要的事。”
欧阳上智静静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种深沉的审视,他看了阿容许久,才缓缓开口:“所以,你认为素还真不会死?”
“他会活下来。”阿容说,“但不是因为投票结果,而是因为,从提出这个规则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赢了。投票不过是收网时最后那一下拉扯。山下那些灯火,今夜之后,不会再只是围攻素还真的联军。他们会记住自己投过谁的票,被谁投过票,欠过谁人情,又算计过谁……这些记忆,会比任何盟约或仇恨都更难消散。”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素还真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打败敌人,是让敌人,变成他棋盘上再也挪不开的棋子。”
夜风拂过山崖,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哗,欧阳上智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弄。
“你比我看得透。”他说。
阿容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望着山下那片被火光搅乱的夜色,仿佛能在喧嚣中,看见那个翠环山中人安然执棋的身影。
而她身旁的欧阳上智,也望着同一个方向,眼中光芒明灭,不知是在看素还真,还是在看那片被规则悄然重塑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