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糖吃完了,她会下楼。
公寓楼下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和她记忆中A大旁边那家格局很像。她会走进去,在同样的货架位置,拿一包同样的橘子糖,付钱,然后离开。店员换了几茬,早已没人记得这个总是深夜来买糖、神色冷漠的漂亮女人。
她像一台精密而疲惫的机器,在昼与夜、真实与虚幻、掌控与迷失之间,维持着危险的平衡。外壳越来越坚硬,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全靠那一点自欺欺人的“像”和舌尖虚假的甜,勉强支撑着,不至于彻底碎裂。
……
C市的雨季漫长而潮湿。
位于城市边缘的“恒基建筑”办公楼里,秦野独自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正对着一叠厚厚的施工图纸和检测报告。
她穿着公司统一下发的蓝色工装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短发比三年前更短了一些,利落地别在耳后,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那道淡了许多、却依旧存在的眉骨疤痕。
窗外雨声淅沥,模糊了玻璃,也将远处工地的塔吊和脚手架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灰色剪影。
办公区不算安静,同事们或在低声交谈,或敲击键盘,电话铃声偶尔响起。但秦野周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声响和视线都隔绝在外。
她专注地看着图纸,手中的红色签字笔时不时划出标记,或在一旁的笔记本上记录数据。动作精准,神情平静,甚至有些过分地漠然。
三年前,她带着一身伤痕和仅有的行李来到C市。在最廉价的城中村租了个单间,开始投简历。建筑行业对女性,尤其是她这样年轻、学历因故中断、又无依无靠的女性,并不友好。碰壁多次后,才在这家中等规模的建筑公司找到一份基层安全员的职位。
她从最脏最累的现场巡查做起,戴着安全帽,踩着泥水,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穿梭,仔细检查每一个可能的风险点。她不怎么说话,只是埋头做事,记录的问题总是最详细,提出的建议往往最一针见血。
起初有人觉得她装模作样,有人试图刁难,但她只是用更严格的标准和更沉默的坚持回应。慢慢地,质疑的声音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保持距离的、带着些许佩服的认可。
她用业余时间,拼了命地学习。啃下一本本厚重的专业书籍,参加线上线下的培训,终于在两年前,通过了全国注册安全监理工程师资格考试,成了公司里最年轻持证者之一。职位也随之调整,成了项目安全监理,有了独立的办公桌,薪水也涨了不少。
但她的世界,依旧只有自己。
她几乎不参与同事间的聚餐、闲聊。午餐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快速吃完自己带的便当。下班后立刻回家,从无额外社交。公司组织的团建活动,她能推则推,推不掉就安静地坐在最边缘,像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她的抽屉里,常备着几瓶药。舍曲林,阿普唑仑。说明书被她仔细收好,药瓶上的标签有些磨损。她按时服用,像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
药物的副作用让她偶尔会手抖,或感到莫名的疲惫,但至少能帮助她维持表面的平静,压制那些深夜里试图翻涌上来的、名为过去和梦魇的东西。
她患上了一种严重的信任障碍。无法轻易相信任何人接近的善意,对过于热情的示好本能地警惕和退缩。有男同事尝试表达好感,她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眼神里的疏离和冰冷让对方望而却步。
也有女同事觉得她独来独往很酷,想和她交朋友,但她总是客气而疏远地保持距离,像一只受过重伤的刺猬,紧紧蜷缩起来,不再让任何人触碰柔软的腹部。
她的生活简单到近乎苍白。出租屋,公司,两点一线。偶尔去超市采购必需品,去药店拿药。她没有再吃橘子糖,换成了没有任何回忆关联的薄荷糖,但吃的次数也很少。
直到半年前的那个雨夜。
她加班晚归,在公寓楼下的垃圾桶边,听到微弱的叫声。一只脏兮兮的、瘦骨嶙峋的橘白色小猫蜷缩在湿漉漉的纸箱里,瑟瑟发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警惕地看着她。
秦野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那只猫,看了很久。雨点打在她肩头,冰凉。小猫又叫了一声,声音细弱。
鬼使神差地,她蹲下身,伸出手。小猫起初往后缩,但也许是她手上的温度,也许是她眼神里某种同样孤独的东西,让它慢慢停止了发抖,小心翼翼地,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