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面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浑身冷得厉害。

玄戈的攻心之计奏效，得意得想放声大笑。

“像你这样的人，就应该，噗——”

他正要再放两句狠话，忽然喉中像漏了气似的，空洞无比，紧接着涌入一股腥甜。

他回头看到偷袭他的那人，简直难以置信。

“咳咳——沈持节？！”

身后的人双手紧紧握住菜刀，宽大的黑铁刀刃上，一滴滴鲜血似珊瑚珠串般落下。

玄戈眼睛都没有闭上，就这么咽了气，眼中残留着轻蔑、困惑、震惊，最后只剩下恐惧。

沈持节的粗布短褐上还系了条白围裙，袖口由于常年剁肉包馄饨，不可避免沾上了油腥。

此时此刻，江南沈家的如玉公子虽然仍衣着破旧，却不再佝偻着腰，真正显现出沉静谦和的贵气。

他俯身上前，举起菜刀，狠狠剁下去，这头黑狮子圆睁的眼珠才被迫闭上。

璇玑凝望江静潮浑身被疼痛逼出的冷汗，喃喃：“是我害了你……”

她的肩头被一双温暖的手揽住，动作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好孩子，别听他的，一句也别相信。”

她摇摇头转移话题：“没事师尊，我没事。对了玄戈说昆华师祖被困在‘宙’里，‘宙’是什么？”

玄戈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陆璇玑面上强装无事，心里却扎下一根刺。

江静潮显然不信，一直紧紧抓住璇玑的手。

他轻叹道：“上下四方为宇，往古来今曰宙，我猜，‘宙’应当是一种与时间有关的法器。”

璇玑嘀咕：“不知宙在什么地方，这可怎么找……”

“瀚海。”

沈持节突然说。他在幽都城多年，对于上界的消息知道不少。

两人问：“瀚海又在哪里？是什么地方？”

“幽都西去数千里，便可到达茫茫瀚海，那地方无边无际，人在其中不辨方向，与送死无异，‘宙’就在瀚海的最中央。江兄，你们……”

沈持节被送回下界与母亲团聚，与二人分别时，止不住的担忧：“江兄，传说瀚海中央有一大蛇镇守，身躯蔓延百里，性喜食人。你们此去瀚海，务必小心为上！”

……

两人依言向西行路，路上耗费数日，才堪堪摸到瀚海边界。

目光所及，唯有无穷无尽、波涛般起伏的沙丘，在毒辣的日头下闪烁着碎金般刺眼的光。

璇玑与师尊在瀚海里行走了数日，不知走了几千里路。

一路走来，入目只有无尽黄沙，没有胡桐、沙蓬米、芨芨草，更没有橐驼、鼠蜥等小动物，甚至连一丝风也无。

《逍遥游》曾说：“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天地生万物，便有无形之气息流动不止、彼此感应。然而，这里没有“气”的存在，茫茫瀚海，一丝生机也无。

璇玑觉得，这地方只有一个词来形容——空寂。这里不是魔界天牢里那种死寂，有死就有生，而瀚海什么都没有，上下天地空空如也。

她往江静潮身边挨得更紧了，几乎是死死贴在一处。只有在师尊身边，她才能感受到鲜活生气的流动，才能缓解虚无空寂带来的极度不适。

“师尊，你感觉到什么没有？”璇玑握住江静潮的手停住。

江静潮停下来细细感受，却并未察觉到什么，只感受到身边小徒弟的依恋。他心里一软，张开双臂把她抱在怀里，温热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肩膀。

“别怕，无论这里有什么，我都会护你周全。”

话音刚落，便见狂风骤起，天地巨变，飞沙走石，两人眼前只能看见漫天黄沙东游西荡。

茫茫瀚海，金波翻涛，变幻出无数形状，一时似青牛，一时又似白蟒。

江静潮祭出定风珠，却毫无效果，他恐怕在狂风中与璇玑失散，死死将她抱在怀里。

不知这阵风沙过了多久，待到他睁开眼睛，却发现怀里抱着的不是璇玑，只是一块类似人形的巨石而已。

……

且说璇玑在黄沙中迷迷糊糊醒来，眼睛就被一片毛茸茸花花绿绿的东西蒙住。

“叽叽——叽叽啾啾叽！”

她下意识揪起挡在眼前的玩意扔出去，没想到后面连着一个颇为沉重的物体，还发出尖锐的叫声。

好熟悉的叫声？！

璇玑清醒过来，抬头寻找这叫声的来源，然而她力气太大，方才一抛，那叽叽叫的小东西早就被扔得无影无踪了。

等了三五柱香的功夫，黄沙里浮现出一个朦胧轮廓，身形似鸡，尾羽大而华美。

璇玑看着那身影逐渐清晰，看到熟悉的着急忙慌的奔跑姿势，似乎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相信。

直到沙幕渐褪，轮廓从朦胧中现出真身，璇玑才确信了自己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