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狭小的石桌旁，三人对坐，姜妥甚至为江静潮和璇玑斟了几杯清淡的水酒。

热腾腾、碧盈盈的白灼菘菜，芜菁与菌菇同炒，虽是薄酒素蔬，味道却鲜甜甘美。

璇玑挟了一筷子菘菜，又给师尊碗里挟了他素日爱吃的菇类，待三人食罢，她才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这个，姜妥师叔一定见过吧。”

姜妥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分，很快又克制下去，恢复了那无欲无求、与世无争的隐士风度。

“不过是姜氏的家徽而已，姜家崇敬黑狮，古已有之，有什么奇怪？”

虽然姜妥掩饰得很好，但璇玑还是敏锐地注意到，她的眼神时不时飘向石桌上的黑色狮子旗帜，手指微微颤抖。

“是啊，不过是带有姜氏家徽的旗帜而已，姜师叔你何必如此紧张？”

璇玑把玩着手里的黑狮旗，似笑非笑：“师叔可知道，这旗子来自何处？”

一时间，姜妥手指颤抖的更厉害。

江静潮轻抚师妹姜妥的肩膀，柔声道：“师妹，你——”

话未说完，姜妥再也绷不住情绪，伏在石桌上，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看着姜妥师妹哭红的眼睛，江静潮轻叹了口气，轻拍她肩背，递上帕子，并肩坐在姜妥身边。

“师妹，我一直不解，明明在青蘘子师伯的三个弟子中，你的才华远胜晋雍和楼儃，为何三百年前你就避世不出，隐居山野？

你不收徒，不理俗务，更不回姜家看看你母亲。人人都说你秉性孤介冷僻，可我直到今日都记得，你九岁时第一次画出灵符，急切骄傲地拿给师兄师姐们看，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他以往只是觉得，姜妥师妹避世修行，是厌倦了俗世烦恼，想彻底斩断情丝，改修无情道，现在看到师妹的反应，才知道并非如此。

听了师兄的话，姜妥简直忍不住嚎啕大哭的冲动。

璇玑没想到，一向冷冷淡淡冰山脸的姜妥，竟然会有情绪如此充沛的一面，顿时惊呆，懵在原地。

“姜氏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姜妥转身整理好衣裳和心绪，方才手指黑狮旗对两人说道。

江静潮：“与上界有关，但不甚清楚，所以前来找师妹解惑。”

“这事，还要从姜家的先祖，玄戈说起——”

姜妥深吸一口气，重新想起那些她不愿回想的过去……

——

“传说，姜氏先祖玄戈真身为一只玄色狮子，身长百尺，威风无比。他与伊雒一凡间女子结合，赐下仙缘，子孙代代延续，繁衍出姜氏一族。这也是为何姜氏实力减弱，却仍在修仙世家中地位超然的原因。”

璇玑暗自腹诽：原来姜家祖先也是妖精，那他们还瞧不起妖族出身的江静潮。

“后来，玄戈老祖回归上界，姜氏便将其牌位置于祠堂，日夜供奉不停。”

江静潮点点头，这事他也听师尊说起过。师尊当时说，世家大族，总是喜欢为自己的祖先编一个神秘的传说，不必尽信。

“我在姜家长到九岁，人人都以为玄戈老祖不过是一个传说而已，毕竟千百年了，谁也未曾真正见过他，就连那些进入上界的先辈们，也未曾提起过他。”

“直到有一天——”

姜妥闭上眼睛，仿佛这样才能将过去的回忆和现实割离开。

“我父亲是庶支，天资平庸，平日里是连祠堂大门也摸不到的，全家不过因为我师尊青蘘子的面子，才在高门大院里有几分体面。”

“当时父亲被妖族所害，母亲病重，我急忙赶回去操办丧事，却不见父亲的尸首，便心生疑惑——

伊雒是修仙之地，周围哪有妖族？更何况父亲身上挂满了我画的平安符，我敢说，就连化神修士想都杀不了我爹。

是家族和长老们劝我人死为大，不要闹事，搅得阴灵不安。”

璇玑这才对姜妥的实力有了新的认知——原来她竟是万中无一的符修天才，青蘘子的高徒并非浪得虚名。

“父亲的牌位被放进姜家祠堂，我作为独女，在祠堂守灵。那一夜，我总觉得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在提醒我小心危险，便和衣假寐。”

“谁知，却看到姜修元和他爹，姜老家主，正跪在一只黑狮子脚下，说，姜家修为最高的修士已经被他带到祠堂里了，请老祖享用。

那头黑狮子说，姜家人的修为越来越不济了，他很饿，如果姜修元父子不能把更多的食物带回来，他就要吃了他们。”

“我一瞬间就明白，我就是那个‘食物’，而我爹，就是他们引我回姜家的诱饵！”

“我想跑，却被他们发现，幸好这时候下人通禀，师尊前来姜氏吊唁，我才侥幸从爪下逃走。

临走时，那头黑狮子威胁我，只要离开蜀山山门半步，他就会找到我，吸干我的修为，让我变成一具干尸。因此，我再不离开蜀山半步。”

“那你娘呢？”璇玑急问。

“玄戈只是想要我身上的修为，我娘身上有同命咒，一旦她死，我也会死，修为彻底消散。我带不走她，可姜修元也别想对我娘怎么样。”

江静潮恍然：“玄戈吸食姜家修士的修为，所以姜氏的高阶修士，都会莫名横死，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