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从来不属于这里的人，却能掀起一个小城天翻地覆的变化。沈其安不喜欢把自己看得太重，也从不觉得地球离了自己就没法转了，但在这一刻那个熟悉的问题又回来了：

到底是不是因为他们的到来，才爆发了丧尸病毒？

哪怕这真的只是一场虚拟的游戏，只要他们不进入这里，一切也不会开始。

沈其安不想去推演其他可能，诸如就算来的不是他们，也会是其他人，这就是小城的命运，这一切就注定会发生且不可逃离，永无休止等等。他只是想拽着一个念头不放，他只知道：此时此刻，这里的所有人都在真实的痛苦着，自己也是。

“西、铭、大、厦。”沈其安慢慢念出这几个字，要不是系统突然发布任务，他大概永远都不可能知道这地方叫什么。

祁连站在方柏霓身边，看着沈其安独自站在楼边的身影，心里突然升起一个预感，他忙走过去。

看着祁连和自己站在同一处，沈其安只是笑笑：“你过来干吗？”

“陪你，”祁连随意地答道：“我们是队友啊，应该的。”

“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又不是小孩，还得你守着我。”沈其安笑着轻轻拍拍祁连：“回去吧。”

“沈其安，”祁连突然皱着眉认真道：“我们是队友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共同面对危险、困难，一起承担害怕、恐惧，所有的一切都是被共享的。”

“可你总喜欢丢下我，骗我。”

“我该怎么对待你这种遗弃的行为，我又怎么能不在这一次次的被放弃里把一切解读为你对我的不信任和能力的怀疑？”

沈其安迎着冷风看着远处、唯独不看祁连的脸。

“因为哪怕我们是队友、是在游戏里可以托付一切的人，我们也是独立的个体，这点不被任何关系而改变。”

“所以我不能、也做不到心安理得地让你承担本来就不属于你的责任、想法。”

“你也没有义务，为我赴汤蹈火。”

祁连一把将沈其安拽过来，拽到自己的身前、眼中。

“但我说过了，我愿意。”

“你自己之前不是也说了吗？依靠，你对我的依靠也是我对你的。”

这是沈其安第一次见到祁连如此直白的展示自己的情绪，他觉得很开心，但心里也有放不下的伤感。开心是因为，他们终于走到了可以毫无顾忌展示自己的那一步，伤感也是因为，现如今的坦诚竟是被自己逼出来的。

“我明白你的想法，也从来没忘记自己对你说的话。但是——祁连，正因为我什么都知道，就更不能让你跟我一起走那条回不了头的歧路，我要对得起我说过的一切。”沈其安用力想要把胳膊从祁连的手里抽出来，最终还是失败了。

“我知道，我愿意。”

“你最大的自负就是觉得自己永远是独特的，你从来没想过有一个人会拥有和你一样的想法、一样的感受。”祁连死死抓着沈其安的胳膊不放手，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就是要像上楼梯那样紧紧抓在手里，不然不知道那一刻就会想着飞走。

“那个人是谁？”沈其安声音闷闷的。

“是我。”祁连坚定地应下，笑着看着眼前人。

原本想要挣脱的手突然没了力气，沈其安站在原地，有些呆愣地看着那双在夜色里明亮的眼睛，耳朵边那声坚定的应答在虚空里一遍遍重复。最后一声落在心里，沈其安终于回过神，眼睛聚焦在祁连的双眸上。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就这样跟上来。”

祁连从身上扯下一块布，将左小臂搭在沈其安的右小臂上，手掌牢牢抓在沈其安的肘窝里，然后右手抓着那条布料缠了上去。

“我肯定知道，因为我说了——我就是那个人，那个知道你一切的想法、感受、情绪的人。”

“你之前可能会觉得我有些冷漠、不解人情，但实际上我很清楚，也因为清楚所以想要远离。”

沈其安看着祁连将布条牢牢缠在胳膊上，甚至还低头用牙将那单手打的结咬紧，但他不在意，只是缓缓问：“那为什么不像过去一样远离我？”

“因为你很特别，”祁连抬起头，露出一个笑：“我相信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把火，而你的火烧得最亮、最久。”

祁连看着那双眼睛，习惯性的没有把话说全。

被火照着，也会觉得很暖、很想靠近、很想拥有。

因为沈其安就是这样，哪怕循火靠近，也不会被他的光芒而灼伤。

“我准备好了。”祁连将另一手牢牢抓在沈其安的肘窝里。

沈其安在这一刻真的确信，祁连就是那个人。

祁连看着沈其安依旧是那副踌躇的样子，笑了笑：“行，那就用你熟悉的结束语做开场白。”

晚风像是要把声音都吹散，但祁连浅浅的声音却又那么坚定地贯穿一切。

“如果你有想完成的事，只需要对我说什么？”

“谢谢。”沈其安下意识道，说完后愣了一下。

“对，就是谢谢。”祁连轻轻捏了捏沈其安的肘窝：“你总爱对我说这句话，现在我也希望你可以说这句话。”

沈其安终于笑出来，是一个轻松的、没有任何负担和掩饰的笑。

“三，”他看着那双和他一样弯着的眼睛，倒数出声。

“二，”

“一。”

沈其安说不上是他带着祁连，还是祁连带着自己，那股不重的力量是两个人共同交错在一起的勇气。

下坠带起的风擦在耳边，沈其安知道这不是自己带起的风，而是破开的罅隙。

同享这片风的还有祁连，他没有闭上眼，而是扛着快速下降的压力瞪大了眼睛看着沈其安。

在这一刻没有恐惧，但心脏仍然不受控制的鼓动跳跃，祁连知道这不是吊桥效应，是沉积许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心动。

没有坠地的疼痛，他们被接住了，只不过另一种痛感刺入神经。

被祁连提前缠住的两只手到最后也没有分开。

黑雾中洇出两圈交接在一起的血珠，殷红的血珠一点点晕开越来越浅，最终在那浅淡的红中孕育出一束新的光芒，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初阳撕开一切黑暗，沈其安说的没错，就要天明了。

阳光隔着钉在窗户上的木板打进来，映在眼皮上。

“方……”一道暗哑不清的声音响起。

左川明从一张简陋的小床上艰难起身，他睡了太久了。

站起来走到窗边的那几步都变得生涩，左川明隔着横七竖八的木板看着深秋有些萧瑟的早晨。

心里有太多疑惑，正当他动作缓慢的想要找到手机给心里一直惦念的人打一个电话时，那声短暂的、还没来得及念出来的姓名被打断。

左川明的动作像是被按下暂停键，他呆愣地站在原地，维持着刚刚还没来得及发生的一切。

世界变成了辽阔无垠的沙盘，花花草草都变成了飘逸的粒子，淡淡地散在半空里。

左川明的身形扭曲变形最终散成一团模糊不清的色彩，清风拂过庆平山带走一切，带走被锁在那个房间里的左川明，带走满山遍野的动物尸体，将一切聚成一道五彩斑斓的风，那五色的风继续向前吹，吹过卫生站、吹过南街道小区带走游荡在那里的无家可归的幽魂，原本被烧的焦黑的楼道化成一抹黑色融进多彩的风里，不见踪影。

清风穿过幸福小区，方柏霓家里沉下的灰尘也浮起来融进风里。这股不息的力量奔向一切盛满了悲伤和绝望的地方，小区路边的白骨化成一缕静静的洁白飞向远方。和着这阵风，养老院里无数躁动癫狂的丧尸们突然平静下来站在原地，缩成一道烟融进那势不可挡的洪流里，这洪流越走越远、越走越勇，它猛地扎进防空洞里，将一切化作齑粉，带着所有化不开的痛苦和不舍走向更远处，落入那六棱柱型的中庭，狠狠扎进西铭大厦内部。

“轰隆隆——”一声巨响在庆平县内炸开，那道汇聚了一切的罡风以摧枯拉朽般的姿态爆裂开来。五光十色的晶莹粒子飘散到半空，稳稳降下来变成窸窸窣窣的雨滴落入每一寸土地里。

那一刻被雨水滋润着的土地被染上深色，在这场被雨水浸染的深色中慢慢晕出些新的色彩，是过往司空见惯的一切。

风与云变幻移动，天空呈现出一副光怪陆离的景象。

耀眼刺目的白光一闪而过。

天黑了，又是一个久不见晴的雨夜。

“轰隆——”闪电劈开夜空，一辆客车驶入隧道，留下一抹红色的尾灯，在视野中停留一瞬后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