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手术室的红灯才变成绿灯。司锦年安排好周明远,就赶紧赶过来。长达四小时的手术,终于结束。
司于于从里面出来,把口罩摘开,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怎么样?“司锦年从椅子上站起来,着急地问。
“放心吧,哥。”司于于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却释然的脸,“术后观察四十八小时,没有感染就基本稳了。”
司锦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去看看他吧,哥。”司于于说。
司锦年点了点头,看着她额头细密的汗,柔声说:“辛苦你了,好好休息。”
他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安然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连着几根管子,监护仪的绿光一明一暗地跳着。
他轻轻推门进去,在床边站了很久,才慢慢坐下。
“安然。”他喊了一声,声音压的极低,生怕惊动了床上的安然,又怕他醒不过来。
安然没有回应,呼吸平稳而浅。司锦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被角往上掖了掖,指尖碰到安然露在外面的手背,冰凉的。
他把那只手轻轻拢进掌心里,拇指摩挲着那些因为输液而青紫的血管。
短短几天,这双手瘦了很多,脸上也是如此,苍白的唇没有一丝气色。
司锦年紧紧盯着看,喉结上下滚动,心像是被揪紧了一样难受。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细碎的轮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司锦年从来没有觉得这四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长,长到他以为自己会在这里把命都等没了。
门被敲了两下,司于于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哥,你也得吃点东西,别等他自己醒了,你又倒了。”
她说完,余光瞥见司锦年握住安然的手,她一愣,突然明白过来什么,眉毛一挑,没有多说,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司锦年把额头抵在安然的手背上,闭上眼睛,感受脉搏传来的微弱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监护仪规律的滴声里,他感觉到掌心里那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
安然的眼睛还闭着,但眉头轻轻蹙了蹙,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安然?”司锦年凑近了些。模模糊糊的声音传来,听不清话,像是在呓语。
“安然。”他又轻声叫了一遍,安静的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这次安然没有说话,而是陷入了平静的沉睡。
咚咚咚——
病房响了。
魏连打开门,轻手轻脚走进来,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安然一眼,他的脸上苍白,司锦年守在旁边,像是没有注意到后面的魏连。
“上校。”魏连压低声音,避免惊扰床上的人。他看见司锦年双手握紧安然的手,虽然很不想这个时候破坏气氛,但现在有突发情况。
“北方基地传来紧急求援信号。感染者大规模突袭,数量预估在五千以上,防线已经撕开了一个口子。”
司锦年的脊背僵了一瞬,他握着安然的手,没有松开,拇指停在那片青紫的血管上,像是没有听见。
良久,他问:“多久了?”
“突袭发生在凌晨四点,已经打了三个小时。”魏连的目光从安然脸上扫过,又落回司锦年身上,“北方基地外围三道防线已经被突破了两道,第三道正在交火。他们弹药消耗太快,撑不过今晚。”
司锦年盯着安然的脸,像是观察久别重逢的故人。终于,他松开了安然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指挥部什么意见?”他站起来,转过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一个人。
“高层正在紧急磋商,但大部分意见是——”魏连顿了顿,“北方基地距离我们太远,跨越三个疫区,风险太高,他们倾向于让北方基地自行撤离。”
“撤?”司锦年冷漠重复这个字,“五千感染者围城,他们往哪儿撤?”
魏连没有接话。
司锦年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外面天已经大亮了,灰白色的晨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单调的滴声,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备车。”司锦年突然开口。
魏连一怔:“上校?”
“准备一个精锐小队,轻装,两小时内出发。”司锦年没有任何犹豫,“带上所有能带的重火力弹药。”
“可是高层那边——”
“等他们商量出结果,北方基地已经没了。”司锦年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魏连,“我来承担这个责任,你负责留守这里。”
魏连对上那双青蓝色眼睛,三秒后,立正敬礼。
“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司锦年叫住。
“等等。”
“上校还有什么指示?”
司锦年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安然。安然依然安静地躺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瓷做的雕像。
“把司于于叫过来。”
魏连点头,快步出门。
不到两分钟,司于于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刚摘下口罩不久的印痕。
“哥。”
“安然交给你了。”司锦年打断她,“四十八小时观察期,一分钟都不能离开人。”
司于于一怔,随即皱起眉头:“你要去哪儿?”
“北方基地被围了,我去带人支援。”
“什么?!”司于于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疯了吧?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跨越三个疫区,你——”
“于于。”司锦年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语气柔和了一些,但司于于从他眼里没有看到一丝动摇,“我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不能不管。”
司于于咬住嘴唇,眼眶红了一圈。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情都不管不顾往前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狠狠地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死了我可不给你收尸。”
司锦年没说话,嘴角勾起一丝笑容。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然后他转身,走到病床边,俯下身,在安然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司于于没有听清。
她只看见哥哥直起身时,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被压了下去。
司锦年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时,突然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替我照顾好他。”他说。
然后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司于于站在原地,看着病床上的安然,又看了看关上的门,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
窗外的天光大亮,又是一个晴天。
可谁都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北方基地的降雪比南方基地来得早一些。大雪把整座基地裹成一片白,原本灰色的混凝土外墙覆了厚厚的冰霜,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雪地上,密密麻麻的黑点正缓慢移动。
从高处俯瞰,那些黑点像蚂蚁一样铺天盖地,层层叠叠地涌向基地残破的防线。
“居民撒退的怎么样?”北方基地指挥官陆征蹲在掩体后面,嗓子已经喊哑了。他满脸灰尘,左臂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把纱布染成暗红色。
“高层已经全部撒离!”副官的声音发苦,“二区少数和三区多数还在撒离。”
陆征骂了一声,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感染者还在涌来,最近的离第一道防线废墟不到两百米。它们行动不快,但数量太多了,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视野。雪地被踩成烂泥,混着黑红色的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味。
“南方基地那边还没消息?”陆征问。
副官摇头:“信号断断续续,暂时没有。”
陆征没有说话,把手里最后一根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告诉兄弟们,死守!等所有人安全撒离。”
副官愣住了。
“可是——”
“让你去就去。”陆征语气平静,“咱们当兵的那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副官一怔,立正敬礼,转身跑向各个阵地。
陆征靠着掩体,抬头看天。雪落在脸上,冰凉。他想起一些事,好像没给自己留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