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字,你来取。”
沈栖鹤沉默了很久。
窗外蝉声愈噪,阳光穿过竹帘,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凝视着对面那人清冷的眉眼,看着那平静无波的眸光深处,心中一丝近乎固执的期待。
沈栖鹤起身,踱到窗边。雨后荷塘水汽氤氲,几枝白荷在绿浪间亭亭玉立,像遗世独立的仙姝。远处有鹤唳传来——是楼中豢养的丹顶鹤,偶尔会飞到荷塘觅食,雪白的羽翼掠过碧叶时,惊起水珠无数。
鹤。
云间客,世外仙。本该翱翔九天,却因种种因缘,暂栖人间。
他忽然想起初见时,这人一身是血,眼神却清明,不见半分惧色;想起水榭中他以命相胁的决绝;想起月下他踏荷而来的惊世风姿。
这样的人,的确像鹤。
孤高,清冷,看似温驯,实则骨子里藏着宁折不弯的傲气。
沈栖鹤转身,走回案前,执起那支还未干透的狼毫。他蘸墨,在素笺上那只墨鹤旁,缓缓写下二字:
“寒汀”
墨迹淋漓,笔力遒劲。
“寒汀?”那人轻声念出,眸光微动。
“鹤唳寒汀远。”沈栖鹤搁笔,注视着他,“喜欢吗?”
单看这个表字确实没有什么大的差错,但沈栖鹤啊沈栖鹤,鹤栖之处。
这话问得含蓄,却让水榭内的空气陡然微妙起来。无名垂眸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沈栖鹤几乎以为他拒绝时,他才抬起头。
“寒汀。”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沈、寒、汀。”
他知道了。
那三个字出口,沈栖鹤心中便了然,颇有些忐忑不安,却仍固执的问着:“喜欢吗?”
无名没答,却伸手,从案头瓷瓶中抽出一枝白荷。那荷花才绽半开,花瓣嫩如凝脂,花心鹅黄。
“我不知道。”他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笑,“名字很好听,其余的我不想知道了。”
沈栖鹤怔住,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来,只是道:“是我唐突了。”
两人心知肚明。
窗外,鹤唳又起。这次近了,雪白的身影掠过水榭檐角,羽翼带起的风掀动竹帘,哗啦轻响。
无名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鹤渐渐飞远,没入天际流云。沈栖鹤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寒汀。”他忽然唤。
“嗯?”
“你我仍是知己。”
“嗯。”
水榭外,阿柳端着新沏的茶走来,听见里头传来的声音,旋即抿嘴笑了。她推门进去时,见楼主正将一枝白荷插入瓶中,而无名倚在窗边,望着远天流云,侧脸在日光下竟有几分罕见的柔和。
“先生,茶来了。”阿柳轻声唤。
无名回眸,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饮下一口茶。
沈栖鹤走到窗边,望向荷塘尽头那片湛蓝的天,那里,鹤影已杳,唯余流云悠悠,但他相信,那只鹤终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