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风站在牢门外,看着昏迷中仍皱着眉头的燕昭。那张总是带着明朗笑容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嘴唇因高烧而干裂。但即便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也是皱着的,仿佛在担忧着什么——也许是沈清弦的安危。
“把他搬到东厢房,好生照料。”柳如风忽然道。
“副帮主,这...”狱卒欲言又止。
“照我说的做。”柳如风转身离开,折扇在手中转了一圈又一圈,显露出他内心的纷乱。
燕昭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房间不大,但有窗户,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温暖而明亮。他身上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换了干净的衣服,连头发都被细心梳理过。
门开了,柳如风端着药碗走进来。
“喝药。”他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态度依然冷淡,动作却轻柔。
燕昭挣扎着坐起,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救了我?”燕昭问。
“不是救你,”柳如风移开视线,“只是不想让你死得太容易。”
但燕昭看见了他耳尖微微的泛红。这个发现让他心中一动——原来柳如风并非完全冷血,他也会不好意思,也会...口是心非。
“谢谢你。”燕昭真诚地说。
柳如风身体一僵,随即冷笑道:“不必。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与你无关。”
他转身要走,却被燕昭叫住。
“柳副帮主,”燕昭的声音依然虚弱,却带着某种力量,“你有没有想过,放下这一切?”
柳如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放下青龙帮的权势,放下对清弦的执念,”燕昭缓缓道,“去过你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燕昭以为柳如风不会回答时,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太晚了。”柳如风说,然后推门离去。
但那天之后,柳如风每天都会来看燕昭。有时只是站在门外看一会儿,有时会端来汤药,偶尔还会带些点心——虽然他总是说那是厨房做多了剩下的。
燕昭的伤势逐渐好转,两人之间的对话也越来越多。他们聊江湖趣闻,聊江南风物,甚至聊起各自的童年。柳如风说起自己如何从一个街头孤儿爬到青龙帮副帮主的位置,语气平静,眼中却藏着深深的疲惫。
“我有时会梦见小时候,”某日,柳如风难得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说,“梦见我还是那个在街头讨饭的孩子,醒来后却发现,我已经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了。”
燕昭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忽然发现柳如风其实很年轻,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眼中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现在改变,也不晚。”燕昭轻声说。
柳如风转头看他,目光复杂:“你总是这么乐观吗?即使被囚禁,被折磨,也依然相信人心能改变?”
“我相信每个人都有善良的一面,”燕昭认真道,“只是有些人,需要有人先相信他们。”
那一刻,柳如风感到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隙。
日子一天天过去,燕昭的身体几乎完全康复。柳如风不再锁着他,允许他在小院里走动,只是派了人在暗中看守。
某日午后,燕昭在小院的石桌旁晒太阳。柳如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书。
“你的伤好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柳如风问,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般平常。
燕昭睁开眼睛,阳光在他眼中跳跃:“自然是离开这里,去完成该做的事。”
“即使知道前路危险?”
“正因为前路危险,才更要去做。”燕昭坐直身体,目光灼灼,“柳兄,你其实也不想继续现在的生活,对吗?”
那声“柳兄”让柳如风微微一震。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放你走。”
“什么事?”
“帮我扳倒青龙帮帮主。”柳如风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年,他做的恶事远不止私贩官盐。我要那些罪证,而你...需要我的帮助才能接触到沈清弦。”
燕昭直视他的眼睛:“我凭什么相信你?”
柳如风苦笑:“你可以不信。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最终,燕昭缓缓点头:“好,我信你。”
不是因为天真,而是因为他在柳如风眼中,看到了一丝久违的光芒——那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待得太久,终于看见曙光时的光芒。
柳如风离开后,燕昭独自坐在院中,看着天空的流云。他想起了沈清弦,想起他抚琴时的样子,想起他说“习惯了”时眼中的寂寥。
清弦,再等等我。燕昭在心中默念,我会救你出去,也会...救他出去。
他口中的“他”,既是柳如风,也是那个被困在仇恨和执念中的柳如风自己。
而此刻,在囚禁沈清弦的雅室里,柳如风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琴声。琴声依旧清越,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牵挂。
柳如风靠在门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沈清弦清冷的面容,而是燕昭那双总是带着光芒的眼睛,和他那句“我相信每个人都有善良的一面”。
真是可笑。柳如风想,他本想用折磨来毁灭一个人,却在这个过程中,被那个人一点一点地...治愈了。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