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鸣玉愣了足足半分多钟，才又拿起筷子扒饭。

“我妈会回来的。”她嘴里塞了饭，声音模糊不清。

“嗯。”周闻则应了一声。

浴室里的热水刚打开，周闻则想起换洗的衣服没拿，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哥”，立刻怔住，回应他的只有漫长的寂静。他伸手关上热水，又穿上脏衣服回卧室，路过次卧时门开着，透过缝隙，他看见骆鸣玉坐在床边，拿着周禾文留下的旧手机贴在耳边打电话，皱着眉，一脸焦虑的样子。

“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裹着杂音的机械女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周闻则没说话，拿着换洗的衣服，悄悄回到卫生间。

骆鸣玉机械般拨着手机号，打过去之前她脑子里有一百种想法，徐漫俪是不是跟了别的男人？是不是去外地打工？或者是怕被周禾文的那些“前女友们”报复，总之，她能理解妈妈离开的理由。只是没想到，十几年没变的手机号，打过去是空号。

她有些茫然，又核对了一遍手机号，再打，再核对，再打。

徐漫俪就这么丢了她。

她坐在床上，丢了魂似的，半天才反应过来，她也成了从前村里那些闲言碎语中“她妈丢下她跑了”的野孩子。

一瞬间，她脑子里涌进许多混乱的回忆，徐漫俪当时偷情的聊天记录，她爸死亡的细节，甚至她怀疑她爸的死和周禾文有关，他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鸣玉，你洗澡么，热水器还开着。”门外，周闻则的声音传来。

她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如果不是周禾文，她不会千里迢迢离开家乡来到荣城，更不会被妈妈抛弃，导致如今孤苦无依。

她好恨周家人。

房门打开，她抬头看着周闻则，他背着身，正在用毛巾擦头发，她狠狠朝他屁股踹了一脚，把他踹得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地。

周闻则有些生气，爬起来转过身，刚想开口训斥却看见面前的女孩咬紧嘴唇，眼眶通红，恨恨地盯着他，像一头不甘屈服的幼兽，用尽全身力气反抗。

骆鸣玉几乎是落荒而逃，她关上房间门，捂住嘴无声痛哭，浑身的尖刺在看到周闻则眼里的同情时瞬间瓦解崩溃。

贫穷的人是没多少尊严可言的，骆鸣玉很早就体味过这句话。不知道是不是那天的一脚踹得太重，周闻则很久都没有再给她生活费，兜里的钱在一日三餐中很快消磨殆尽。

她没再冲周闻则开口，年少的自尊心总是莫名其妙的尖锐。她饿了两顿，经过强烈的思想斗争后，过了饭点等学生都散得差不多时，她跑到食堂窗口，看到里边的阿姨正在收拾桌子。

她艰难开口，告诉阿姨她想赊两个馒头，阿姨擦桌子的手顿住，抬头扫了她两眼，往她手里塞了两个大肉包子，她啃着包子，却没哭，内心麻木，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那天下午的课结束，大家都去食堂吃饭，骆鸣玉坐在教室里做题，表情专注，这样没人会来打扰她，更没人会问她为什么不去吃饭。

“骆鸣玉，有人找。”

她抬起头，周闻则就站在教室门口。

他从口袋里拿出细碎的零钱，凑了一百块塞进她手里：“去冲饭卡，吃好点。”他摸摸她的头，这时候，他倒真像她的家长。

骆鸣玉没客气，去食堂买了一碗面和一个卤鸡腿，连骨头都嗦得干干净净，从此以后，她在周闻则面前再没了嚣张气焰，收起浑身戾气。

实际上，周闻则不是故意不给生活费，他兜里实在没钱了。为了找钱他想了许多法子，他跑遍了社区，上网找免费律师咨询相关事宜，都没能得到解决办法。父母离开家乡到荣城是很多年前的事，贫困证明需要到户籍所在地办理，周闻则人生地不熟，跑了很多路，最终也没能解决，最后村长给了他三千块，就算打发了。

他觉得荒唐，十几岁的年纪，不知道敲哪扇门才能找到他们家的救世主。于是他学着他哥当年的法子，到处想法子找钱，第一个办法就是开补习班。

周闻则开始偷偷给学校的学生补课，高年级的低年级的，反正大部分题他都会做，家长也信他，生源总是络绎不绝。他兜里有钱，每次收完补课费就找机会塞给骆鸣玉，他知道骆鸣玉舍不得花钱，但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有次两人在学校食堂碰上了，骆鸣玉餐盘里就俩素菜，旁边的学生餐盘里荤菜盛得满满当当，大米饭上还盖着个大鸡腿，他看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班主任老杨很快看出他的窘迫，在最艰难的时候，老杨帮了他和骆鸣玉很多忙，申请助学金时一路绿灯，很快把补助发下来，加上奖学金，两人的学费和生活费才算有了着落。

周禾文的账户被冻结，留下来的钱不多，陆陆续续快花完了，周闻则很愁，有时候会走到骆鸣玉的房间门口，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敲门。

徐漫俪留下来的存折被他放在书桌的抽屉里，里面的钱足够他俩支撑一段时间。

但那是她爸的赔偿金。

徐漫俪走的时候把存折给他了，里面的钱被取走一半，那时他有预感徐漫俪要走了，但他不敢问，怕听到那个答案，怕赤裸裸地被抛弃。

“别怪我。”

很久之后他回忆起来，即使连徐漫俪的脸都快记不清了，那双婆娑的泪眼也一直映在他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