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我的肉，来堵住你的疼。知安，别怕，咬吧。”

谢辞安的意识已经在剧痛的海洋中沉浮，他像一片随时会被巨浪吞噬的孤叶。当那只结实而温暖的手臂凑到他唇边时，他混沌的脑子甚至没能立刻理解这是什么。

他只是本能地、因为那难以忍受的痛苦，张开了嘴。

然而，当他的牙齿触碰到那温热的肌肤时，一丝清明仿佛瞬间穿透了痛苦的迷雾。

这是……殿下。

是他的殿下。

是那个会把他抱在怀里，用最温柔的声音叫他“知安”的人。是那个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哪怕是承受这地狱般酷刑也不愿背叛的人。

他怎么能……咬他？

谢辞安的身体猛地一僵，即将落下的牙齿硬生生地停住了。他非但没有咬下去，反而像是被烫到一般，偏过头，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微弱的、带着抗拒的呜咽。

“不……不要……”

他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宁愿自己疼死，也不愿让殿下的身上留下任何一点因他而起的伤痕。

这细微的抗拒，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箫瑾瑜心中最柔软、最痛的地方。他看着怀中人那双泪眼朦胧的眸子，里面没有对痛苦的屈服，只有对他的珍视与保护。

一股混杂着心疼、悔恨与骄傲的复杂情绪瞬间将他淹没。他的小狐狸，他的知安，竟然在这样的时候，还在想着保护他。

箫瑾瑜的心，痛得无以复加，却又被一种巨大的、温暖的爱意填满。

他不再坚持，只是将手臂收回来，重新揽住谢辞安摇摇欲坠的身体，将他更紧地、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低下头，滚烫的唇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他汗湿的额发、苍白的脸颊和眼角的泪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鼻音。

“傻知安……你这个……傻知安……”

他知道，语言在此刻已经苍白无力。他能做的，只有用最快的速度，结束这场酷刑。

“乖，别怕，我们快点结束它。”

箫瑾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再次拿起药碗。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不容动摇的坚定。他的动作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果决。他不再犹豫，不再停顿，迅速而均匀地将药膏涂抹在剩下的每一寸伤口上。

“啊——！”

“疼……殿下……我好疼……”

凄厉的哭喊再次撕裂了寝殿的宁静。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在那极致的、足以摧毁一切理智的痛苦刺激下，谢辞安体内属于狐妖的本能彻底压倒了人形的桎梏。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紧接着，在他乌黑柔软的发顶，一对火红的、毛茸茸的狐耳，不受控制地缓缓伸长、挺立出来。

那对耳朵，像最上等的火狐皮毛，色泽艳丽，却因主人的痛苦而无力地耷拉着，尖端微微颤抖，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脆弱。它们软软地趴在他的头顶，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所承受的煎熬。

箫瑾瑜的动作，在这一刻，是真正意义上地凝固了。

他早已知道他的小狐狸并非凡人，也曾在私下里见过他这副可爱的模样。可此刻，在这样鲜血淋漓的背景下，看到这对因痛苦而被迫显现的狐耳，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对代表着他真实身份的耳朵，此刻却成了他承受痛苦的最直观的证明。它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的知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究竟遭受了何等非人的折磨。

箫瑾瑜的眼底，最后一丝对自己的克制也轰然崩塌。滔天的怒火与蚀骨的心疼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片死寂的寒渊。他看着那对颤抖的耳朵，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可周身散发的气息，却冰冷得足以冻结整个世界。

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反而更加迅速、更加专注。他知道，他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才能让他的小狐狸从这无边的地狱中解脱出来。

他俯下身，将滚烫的唇，轻轻地印在了那对颤抖的、毛茸茸的狐耳上。一个轻柔的吻，带着他所有的珍视、疼惜与无法言说的怒火。

“知安，别怕，我在。”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很快……很快就结束了。”

那个落在狐耳上的吻，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谢辞安浑身一颤，那温热的触感仿佛一道微弱的暖流，暂时驱散了些许蚀骨的寒意。他混沌的意识中，只剩下殿下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在回响。他似乎是听懂了，又似乎是彻底失去了力气，只是本能地将头更深地埋进箫瑾瑜的怀里，寻求着那唯一的庇护。

箫瑾瑜的眼底一片猩红。他不再犹豫，手上的动作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他用最快的速度将剩下的药膏尽数敷完，那过程，对他而言，每一秒都像是在地狱的业火中煎熬。他看着怀中的人因剧痛而不断痉挛的身体，听着他喉咙里溢出的破碎呜咽，心中的暴戾与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宗仁基，我要你生不如死！

当最后一点药膏被涂抹在伤口上时，箫瑾瑜终于停下了手。他将药碗随手放在一旁，然后用自己宽大的身躯，将谢辞安整个圈住，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好了……知安，都好了……”他一遍遍地亲吻着他的发顶、他的耳廓、他汗湿的脸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结束了……不疼了……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或许是药效开始发挥作用，或许是真的耗尽了所有力气，谢辞安的身体渐渐不再颤抖，那压抑的哭声也变成了细微的、无意识的抽噎。他像一只被彻底抽干了力气的幼兽，在他最信任的怀抱里，沉沉地陷入了昏睡。

那双因痛苦而显现的火红狐耳，也终于在他放松下来后，恋恋不舍地、一寸寸地隐没回了乌黑的发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怀里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箫瑾瑜才敢稍稍松开一些，低头仔细打量着他。

谢辞安的脸上满是泪痕，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嘴唇被咬得破破烂烂，苍白中透着一丝病态的嫣红。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然紧紧蹙着，似乎还在承受着梦魇的折磨。

箫瑾瑜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小心翼翼地将谢辞安放平在床上，用锦被将他严严实实地盖好，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站起身，转过身。

刚刚还充满了无尽温柔的寝殿，瞬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杀意所笼罩。

箫瑾瑜缓缓地走到窗边，背对着床榻，高大的背影在烛火下投下一片阴鸷的阴影。他没有回头，但那声音，却像从九幽地狱传来，冰冷而无情，每一个字都淬着毒。

“影一。”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属下在。”

“宗仁基现在在哪？”

“回王爷，已按您的吩咐，关在王府的天字一号水牢里。”

“很好。”箫瑾瑜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让他好好‘享受’一下。本王要他……每一根骨头都记得，今天他对知安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我要他的家产，他的功名，他的家族……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乌有。我要他活着，亲眼看着自己从云端跌入泥沼，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一点点烂掉。”

“还有，查。”箫瑾瑜的声音冷得像冰，“查清楚，宗仁基背后，还有谁。所有参与其中的人，一个都别想跑。本王要让他们知道，动本王的人，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是，王爷！”影一恭敬地领命，身影一闪，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

寝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箫瑾瑜缓缓地转过身，重新走到床边，俯下身，用指腹轻轻抚平了谢辞安紧锁的眉头。他的眼中，那滔天的杀意与戾气，在触碰到怀中人的瞬间，尽数化为了无尽的、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他的小狐狸受了伤，他这个做主人的，自然要为他讨回所有的公道。

这一夜，渊王府的天字一号水牢，传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而寝殿之内，箫瑾瑜则守在床边，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