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光心内打鼓，试探性往后看，眼角瞟到镇民越发紧张的身躯和即将爆发的黑气。

明白了，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他不是温良，所以没有坚持回头，而是趁着镇民不敢回头的功夫继续停留，看柚柚歇了会，重新抬起自己的头。

这回一手抬下巴，一手朝他伸出：“救……”

游光收回目光，点点头。

通讯器里，温良的声音还在响：“死人怎么生小孩呢，这不是太恶心了吗，我都觉得恶心……那是个什么咒啊，真那么灵，谁乱设定的……”

雨声里他的话多还挺珍贵，至少游光没那么慌了，反而跟平时一样，想堵他的嘴。

温良那几人身为高级祭品，待遇肯定与他们不一样，其中一点便是他能听懂镇民念的经了。

虽然但是，听懂的内容没什么意义，一些镇压的口号而已。

让温良注意到的，是镇压中带了求子，准确说来，是“新的供奉”。

根据游光所说，镇民和怪物都散发出黑气，即不再算活物，此地的活人只有玩家，或许还有疯女人那样的成年人。

那七个“失心疯”的孩子，从何而来呢。

当然是……外来的新鲜血液。

温良在岛上，离得太远，但游光可以远眺到次级祭祀区。

现在，他的视线被重重屋檐遮住，暂时看不见疯女人所在的地方。好在路面不是平的，朝庙宇方向倾斜，或许到那里可以看见。

满目的黑气与怨念，让人走几步就发颤，不敢继续下去。

但镇民的背影很坚定，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走，什么也不顾。路不远，他们很快到达镇中庙的院前，院门不敲自开。

“……”“……”“……”

镇民的经文戛然而止。他踏进院落，那里有一口巨大的井，井后是庙宇。

这时他回过头，递过来一条白色手绳。

游光接过，戴在手腕上，全身都湿透了。

想必温良那边给的是彩色手绳，与先前的七个孩子一样。

他路过那口大井，井口依然锁链盘踞，长长的几条锁链拖下去，没入井水。

跨过门槛便是庙，居中供一座河神塑像，与湖心岛的那座遥遥相对。但不同在于，游光抢过手电筒去照，那塑像的眼睛空洞无神，甚至往里凹陷。

也因此，他没有看到塑像动弹。

贡品依然是有的，七个大盘子，六个上面躺了蜷缩的孩子，最后一个摆了一堆茶叶。

孩子们都安详地睡着，没有一丝怨念。

“拜。”镇民塞过来一束香，三长。

“再拜。”这回是三短，拜过夹在三根长香之间。

“再拜。”转身向镇子，拜的一长两短三炷香，拜完即熄灭。

香炉缓缓飘出香味，淡得几乎闻不到，却在这种雨夜里显得格外安宁。

几步之内，游光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镇民开始了吟唱，听不懂的字眼从他嘴里半平和、半高昂地流出，听起来像某种赞美诗，带来了圣洁。

可这圣洁里夹杂了污秽，祈求里掺杂了诅咒，一方仰仗另一方又恐惧它，另一方给予后发觉被背叛，这一片天地便陷入轮回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启。

游光全身触电似地剧痛，瘫倒在地。

他一根手指也动不了，任凭自己被摆到塑像面前，挨着七个大盘子，目光涣散。

疼痛让他什么都看不清，雨水反光扭曲出许多倒影，好像时间倒流，他渐渐看见了许多事。

许多年前——镇子穷得连饭都吃不起，得捞螃蟹充饥的时候，镇民就长现在这样。他们日复一日地朝湖面请求、祈愿，然后撒网，得到一点点猎物，苟活着。

然后，应了他们的长期祈求，一道闪电劈在湖心岛中央，似鱼似龙的黑影降临。水产有了，环境好了，镇子越做越大，镇民的生活越来越美好。

但凡事皆有代价。

河神接受了他们的供奉，是时候提出自己的条件了。

结果可想而知。

以河神为代表的妖、鬼、精、怪，大多由人们强烈的情感诞生，掌控的力量超出人们自身，却时刻受制于给予“它”存在的人们。

镇民没有接受条件，反倒请来几位术士，将它扒皮抽筋、剔肉埋骨，尸首分成无数片，埋于镇子下方，永远保佑庇护这个地方。

然而代价终究躲不了，一次迅猛的雷暴后，镇子燃起熊熊大火，跑不了的烧成焦炭，跑得了的或是掉进暴涨的湖水，或是被滑下的山体掩埋。

镇民与河神，自此互相对抗、互相平衡，任一方都死不了，在这里实现了生死之间的“永生”。

这并不是故事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