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苏醒的消息,是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传来的。
彼时李明珠正在政事堂与工部商议黄河堤防加固的事宜,铜壶滴漏刚过申时三刻,外面忽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头,看见父皇身边的老太监陈公公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老泪纵横。
“殿、殿下……陛下……陛下醒了!”
手中朱笔“啪”地掉在奏折上,晕开一团红渍。
李明珠怔怔坐着,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柳如眉轻声唤她“殿下”,她才霍然起身,朝服衣摆带倒了椅子也浑然不觉。
“备车……不,备马!”她声音发颤,是这三个月来从未有过的失态,“我要进宫!”
秋雨细密如织,打湿了她的发鬓和衣衫。她策马穿过长街,马蹄踏起水花,惊得行人纷纷避让。守宫门的侍卫见是她,不敢拦,任她直入内廷。
太和殿的殿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和混乱的人声。皇子公主、后宫嫔妃、文武重臣挤了满殿,都在争着上前,想第一个让皇帝看见自己。
李明珠站在殿外,雨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看着那一片混乱,忽然停住了脚步。
“殿下?”紧随而来的萧靖安为她撑起伞。
“等一等。”她低声说,“让父皇……先见该见的人。”
该见的人是谁?是太子?可太子之位空悬多年。是长子?可三皇子已废,五皇子圈禁。那些挤在前面的人,有多少是真心为父皇醒来而喜,又有多少是在算计着新的机会?
殿内,皇帝虚弱的声音响起:“都……退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众人面面相觑,只得陆续退出。经过李明珠身边时,有人投来复杂的眼神——有嫉妒,有怨毒,也有几分幸灾乐祸:皇帝醒了,你这摄政公主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吧?
李明珠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待众人都散了,她才整了整衣襟,迈步进殿。
皇帝半靠在软枕上,面色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
“儿臣……拜见父皇。”李明珠跪地,行大礼。额头触地时,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起来。”皇帝声音嘶哑,“过来,让朕……看看。”
李明珠起身,走到床边。三个月,父皇瘦了许多,眼窝深陷,白发丛生。她握住父亲伸来的手,那只手冰凉,还有些微的颤抖。
“苦了你了。”皇帝看着她,“朕都……听说了。”
只这一句,李明珠的眼泪便决了堤。这三个月的压力、委屈、恐惧、疲惫,在这一刻汹涌而出。她伏在父亲床边,哭得像个孩子——不是辅国公主,不是摄政之人,只是那个失去了父亲庇护、被迫一夜长大的九公主。
皇帝轻拍她的手背,眼中也泛起水光。
哭了许久,李明珠才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恢复了平静:“父皇刚醒,不宜劳神。儿臣先告退,明日再来请安。”
“不急。”皇帝摇头,“你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皇帝示意她坐下,缓缓道:“这三个月的事,陈公公都与朕说了。你……做得很好。”
李明珠垂首:“儿臣僭越,请父皇责罚。”
“是该罚。”皇帝竟点头,“但你罚自己,已经罚得够重了。”
她不解抬头。
“这三个月,你瘦了多少?”皇帝看着她尖削的下巴,“眼下的乌青,多久没睡了?还有这手——”他握起她的手,掌心有几处新磨出的茧,“批了多少奏折,写了多少诏令?”
李明珠哑然。
“朕说的是这些。”皇帝叹道,“罚你太过逞强。”
“儿臣……”
“朕知道,时势所迫,不得已。”皇帝打断她,“但明珠,你要记住:这江山再重,重不过你的性命;这朝堂再大,大不过你的安康。”
这话说得温柔,却让李明珠再次红了眼眶。
“现在,跟朕说说。”皇帝靠回枕上,“所有事,一件不落。”
李明珠深吸一口气,从父皇昏迷那日起,一桩桩、一件件,细细道来。如何稳住朝局,如何应对五皇子的反扑,如何查出军械案,如何平定刺杀……说到惊险处,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旁人的事。说到不得已的决断——比如削去五皇子宗籍,比如圈禁瑞王——她声音微颤,眼中闪过痛楚。
皇帝静静听着,不发一言。直到她说完,殿内沉默良久。
“景瑞他……”皇帝闭了闭眼,“真走到这一步?”
“证据确凿。”李明珠低声道,“儿臣已尽量……留了余地。”
圈禁而非处死,削籍而非灭门。这在谋逆大罪中,已是罕见的宽仁。
“你比你父皇心软。”皇帝苦笑,“若是朕醒着,他活不到今日。”
这话让李明珠心中一紧。
“但你是对的。”皇帝睁开眼,“手足相残,终究是朕之过。你留他一命,是替他积德,也是替朕……赎罪。”
李明珠鼻子一酸。
“至于瑞王他们……”皇帝眼中闪过厉色,“朕会处置。”
“父皇刚醒,这些事不急。”李明珠劝道,“儿臣已将他们控制住,掀不起风浪。”
皇帝看着她,忽然问:“明珠,这三个月,你可曾想过……若朕醒不来,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太尖锐。李明珠沉默片刻,如实答:“想过。若父皇不醒,儿臣会辅佐新君,守好这江山。”
“新君是谁?”
“儿臣不知。”她抬头,直视父亲,“父皇未立储,儿臣不敢妄议。”
皇帝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你不说,朕替你说——满朝文武,皇室宗亲,如今还有谁,比你更适合这个位置?”
李明珠心头剧震,慌忙跪地:“父皇!儿臣是女子,万万不可……”
“女子又如何?”皇帝反问,“这三个月,满朝男儿,谁做得比你好?边境安稳,朝政有序,贪腐得查,叛乱得平——明珠,你证明了自己。”
他伸出手,李明珠犹豫片刻,将手递过去。皇帝握住,一字一句:“朕意已决。三日后大朝,朕会下旨,立你为皇太女,入主东宫。”
“父皇!”李明珠声音发颤,“这……这太突然,朝臣不会答应,天下不会……”
“他们会答应的。”皇帝眼神锐利,“因为你是朕的女儿,因为你这三个月做得无可挑剔。也因为——”他顿了顿,“朕已时日无多。”
“父皇!”
“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皇帝摆手,止住她的话,“这次能醒来,已是上天眷顾。但下次呢?下下次呢?明珠,这江山,朕要交到一个真正能扛得起的人手里。而你,是唯一的人选。”
李明珠泪如雨下。她不是为那个位置哭,是为父亲这番话里的决绝与托付。
“好了,别哭了。”皇帝替她擦泪,“朕还有件事要问你——靖安和孩子们,可好?”
“都好。”李明珠拭泪,“靖安一直帮衬着,熙儿已从北境返京,在路上。怀瑾在沈先生府上,很安全。”
“等熙儿回来,带他来见朕。”皇帝眼中闪过慈爱,“还有怀瑾,那丫头……比你小时候还聪慧。”
提起孩子,殿内气氛缓和了些。皇帝又问了些家常,才道:“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记住朕的话——从今日起,你是皇太女,更是朕的女儿。天塌下来,有父皇给你顶着。”
李明珠再次叩首,退出殿外。
秋雨已停,天边露出一角晴空。萧靖安等在廊下,见她出来,迎上来:“如何?”
李明珠看着他,忽然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这三个月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萧靖安紧紧抱着她,轻拍她的背,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