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是不是有意让尹与爱品尝一下富贵的滋味呢?又或者这只是她招待普通朋友的常规操作?这是尹与爱暂时还难以揣度的问题,她对于安娜带她来购物的排场和路易威登旗舰店的招待规格,始终是一种受宠若惊的态度:按理说哪怕安娜什么都不给她,那也是应该的。她们自从安娜哈佛毕业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甚至是安娜的那场世纪婚礼她也没有受到邀请。总的来说,她心里有自知之明,虽然她不太愿意承认:两人的关系其实并不算太亲近,且虽然两人目前在同一个空间,可阶级却如天壤之别。
如果安娜还更加殷勤款待,她反而会揣揣不安,她自己心中自然有数,每一份馈赠的礼物都标好了暗中的价格——而路易威登的包包和围巾,显然还到不了让同为哈佛毕业的她诚惶诚恐的地步,怎么也得一个爱马仕的铂金包才行。尹与爱深知,自己不像安娜的那些老钱姐妹团,安娜认识的那些老钱姐妹团多少算是她亲近的朋友了,富豪总和富豪混在一起,安娜虽然本人是新贵,但三星家族的儿媳倒也足够有资格坦然地出现在那些欧陆老钱的社交圈中。而如果是她,则会被当成是攀附权贵的跟班。
像是三星这样的家族,正经待客时总是做足了面子,安娜和尹与爱她们一出店就见到司机等候在侧,之后就什么都不用操心了,上车、司机帮忙提购物袋,到达尹与爱住处时还不算太晚,司机下车给尹与爱开门,安娜微微颔首,视作告别。尹与爱则一脸激动地挥手再见,随后走进自家小区,仿佛这一场只是她的梦,唯有安娜的馈赠是真实的。
她走进因年限而略显陈旧的大楼,电梯运转时发出了轻微的嗡鸣。楼道里的灯光不算太亮,照出她手中拎袋鲜明的奢侈品标志。开门进屋,她将纸袋小心放在沙发上,却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站在那里怔怔看了一会儿。这一刻的安静,与方才旗舰店里的周到服务、车内的皮革香气形成鲜明落差。她心里泛起一丝恍惚,像是刚从一场华丽电影中走出,重新回到自己略显单调的现实。
尹与爱走到窗边,掀开百叶帘向外望了望。夜色中的首尔依旧灯火通明,但她住的这个区域,也算得上繁华了,可是与刚才极致的豪奢相比,仍然不可比拟。她想起安娜坐在车中淡淡颔首的模样,那是一种甚至不需要多说一句话的优越。她不是不明白,安娜今日所做的一切,与其说是念旧,不如说是一场无声的展示——不是刻意炫耀,而是自然流露的阶层差异。
她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动手拆开了包装。触手可及的柔软围巾,皮质光滑的提包,每一件虽都价格不菲,但自己也并不是买不起,可买得起和肆无忌惮地挥霍购买,两者中间差距有多大呢?尹与爱心中,如同明镜。她将它们拿在手中,却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压力。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因为什么而难受着,同一个大学毕业的人,多年后却并不是顶峰相见。再见后的多年,她接受着安娜的恩赐,仰望着安娜在山顶的背影,这赤裸裸的差距足以让她怅然若失。
而安娜回到清潭洞时,家中阿姨已在家等候许久,而女主人迟迟不归,因为按照预估的赴宴返回时间,安娜已然晚了许久。因此看到安娜归来她们才从紧绷的状态变成了舒缓。而安娜和金韩载的清潭洞诧寂风豪宅里不光光只有着做家务的阿姨,因为金韩载议员工作的原因,还养着一个庞大的团队,因此有时像处理一些其他事务的年轻人,晚上在会客室办公也时常能看见,他们大多笑容可掬、穿着体面,看上去素质不差今晚的那些哈佛校友多少。
脱下外套递给迎上来的阿姨,安娜脚步很轻地走过玄关。室内灯光调得恰到好处,柔和却不失明亮,落在微水泥墙面和浅色木地板上,映出一种寂静的奢华。她能闻到空气中极淡的香氛,是雪松和琥珀的基调,稳定而沉静,一如这个家带给人的感觉。
在韩国,其实阿姨在富裕家庭几乎算是标配了,用得起说外语的高素质人群,才算是有点家底。这时候安娜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生活其实已在整个韩国的食物链顶端,这场校友会她了解到的其他人的生活应该对富豪圈层来说是很艰苦的。因为安娜回到家中在心里默默复盘时发现,校友会的那些哈佛毕业生诚然是一些顶尖金领。但大多数人如果在三星家族不过也是一群打下手的雇佣。甚至在三星祖宅,哪怕是一些寻常家务几乎都由会说英文的高素质人群管理,这也是几十年的祖宅维护得那么精心的原因。不同于世人对于豪门的臆想,越是需要技术活的,反而更需要了解前沿科技的年轻人,而非世人想象中的全是老管家和老阿姨,这已是上世纪的产物了。
就像这栋豪奢的清潭洞公寓是安娜和金韩载的私人产业,如何保养其中的家具、装潢,涉及到国外的微水泥的维护,如果不是懂西语的,光是维护这个来自西班牙的舶来品,就足够令一些寻常人家的阿姨头疼。
她缓步走向客厅,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墙面。触感细腻均匀,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微水泥,每年会有专门的团队从西班牙飞来维护一次。这看似质朴的墙面,实际造价高昂,且维护成本不菲。寻常人家根本负担不起,也不会理解这种追求——大多数人仍热衷于闪亮的大理石和华丽装饰,认为那才是财富的象征。
按安娜和金韩载这几年的行踪来看,两人时常出国。三星家族当然在全球都有置产,虽然全球各地的房子大多数时候都是空置的,但一旦两人下榻的时候,地板和窗户依旧纤尘不染。哪怕是停靠在旅游胜地码头的游艇也随时可以出发,而像金韩载身边的首席助理金泰浩他自然也会开船了,他有船长执照,像金韩载的私人游艇就是由他养护,虽然安娜和金韩载夫妻很少出海,大多时候都是三星家族的那些表兄弟来借船去招蜂引蝶。
身为顶级豪门一员的好处就是随时随地都可以俯瞰在韩国最宝贵的景致——汉江,哪怕什么都不做,发发呆也是很好的,不过安娜暂时没这个兴致,她首先是还在想今晚的事。见安娜还有空,金韩载议员团队的一员便凑了上来,那是一位毕业于延世大学的精英叫徐敏勋,他表示自己刚刚接到议员的讯息,离他回来暂时还有一段时间。金韩载让安娜今晚不要等他了,他还有个大case在国会需要处理,让她先自己安排时间——如果安娜要等的话,安娜有什么需要调剂的东西,就让安娜尽情吩咐。
“主要看您需要什么?水疗服务?还是调酒师?”徐敏勋的笑容含蓄中带着自信,“一切以安娜教授的兴趣为主。”
这样的对话其实在过去几年,时常发生,安娜感知其实并不明显,因为自己所处的圈层都大同小异,但正是因为今晚哈佛校友们对安娜极尽的讨好,才让安娜注意到:在常人看来已经是天之骄子们的金领们,在三星也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助理人员。
人才的确是金子,可三星家族的殿堂连地板都是金子做的。
安娜微微摇头,“不用了。”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徐敏勋恭敬地点头退下,步伐轻而稳,没有多余声响。
而这样无微不至的问候,回想起哈佛校友们的谄媚笑容,安娜的心境才被点破。她宛然明白一点——那就是三星家族确实拥有着这个国家,至少是拥有了一大部分,以至于三星家族的服务人员都有这样笃定的底气,他们知道自己可以通过伺候好主人家,也分享着三星家族在这个国家的一部分主权。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安娜从徐敏勋身上看到一种松弛感,和她坐着豪车经过街头时,她见到的行人面孔形成鲜明的区别。她见到的走在首尔街头,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的人们,那种流露出的习以为常的压力、不耐与负面情绪,同此时的徐敏勋形成了鲜明对比——或许这就是老钱,连他们的仆人都更为从容,这就叫老钱气质。
这是她今天看到的哈佛校友们都未能拥有的一种情绪,尹与爱、还有其他那些校友,都共享了一种和平民无异的淡淡焦虑,这些常人看来的顶尖金领总是担心自己失去一切,跌落阶级,他们从来没有这种坐拥城市的从容——他们谁敢说自己拥有首尔?在外界宣传来看,首尔市的主人有也且只有一个,那就是生活在其中的广大人民。
他们拥有的钱,只能让他们在首尔市或者其他城市的生活享受稍微多一点点的便利,有一些些面子,自然了,也有很多专门赚有钱人的钱的组织,但是这些组织往往也透着嘲弄,他们并不是真心实意地为有钱人服务,而是想着坑蒙拐骗,把他们当成猪来杀一杀。正是因为有了他们,才有了多年前安娜相亲崔志勋时,崔志勋得意洋洋地向安娜卖弄他的假家具的名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