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韩素媛完全懵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在浩，你在说什么？”
在浩的眼神变得开始复杂起来，有残留的愤怒，有一丝的不忍，但更多是决定坦白后的破釜沉舟：“学姐，当年我和她分手，导火索就是……在机场！就在登机前！我父母查到了她的底细！她那时候，根本就没考上首尔外国语高中！”
他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她中考考砸了！根本没考上任何好高中！她出现在那个补习班，根本不是为了‘预习’，而是为了‘复读’！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中考失败者！”
韩素媛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桌布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补习班……中考失败……不是为了预习……”这些词语在她混乱的思绪中无序地撞击着。
“不可能！在浩！你是不是弄错了？还是你父母弄错了？她当时明明……”
在浩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试图建立起来的质疑：“她撒谎！学姐！她用谎言骗了我，也骗了你！她在补习班里跟你说她是被录取了，是为了打好基础才提前补习的吧？那是她编的！”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她当时还对我们家隐瞒了她父亲只是个普通西服店老板的身份，装成了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她从一开始就在精心编织一个虚假的身份！我父母当面戳穿她的时候，就在机场，就在我面前！她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咖啡馆里轻柔的背景音乐似乎在瞬间消失了，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韩素媛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她引以为傲的、从补习班时代起就让她颇有好感并真心当作“学妹”的安娜……那个勤奋、努力、如今光芒万丈的安娜……最初的起点，竟然是一个如此巨大的谎言？那个在补习班里，仰着头，带着点倔强和向往，叫她“学姐”的女孩，那时心里想的，却是如何巧妙地掩盖自己惨淡的现状，为自己粉刷上一层闪闪发亮的外壳？
过往的记忆碎片此刻带着尖锐的棱角，狠狠地冲撞她的认知。
补习班初见时，李诱墨（那时的安娜）那过于紧张的眼神和不自然的小动作……
当自己热情地表示欢迎她成为“未来的学妹”，询问她录取通知书拿到没有时，对方略显含糊的回答和稍纵即逝的慌乱……
她似乎在刻意回避谈论具体的学校事务，只专注于眼前的补习功课……
她对家庭背景也总是语焉不详，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窘……
这些曾被韩素媛理解为内向、羞涩、专注于学业的表现，此刻在姜在浩揭露的残酷真相映照下，瞬间被重新解读——那是谎言包裹下小心翼翼维持的假象！是害怕被揭穿的恐惧！
“但是……”韩素媛猛地回过神，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试图修复那崩塌的滤镜，声音有些发颤，“但是……在浩，她后来考上了啊！她真的成了首尔外国语高中的学生！就在你们……之后的那一年！”她的语气变得急促而肯定，仿佛在用这个事实来对抗对方的指控，“前阵子，就在年初，我还应高中校友会的邀请回过母校！在校友荣誉墙和杰出校友名录上，李安娜的名字就在上面！非常显眼！她的照片和简介，就挂在……天啊，我记得很清楚，是在我们那届稍靠后的位置。因为她是后来考入，学籍年级比实际年龄低了一届！”
韩素媛仿佛找到了更有力的证据，目光灼灼地看着在浩，带着一种急于说服对方的急切：“她的班主任，柳老师！就是带过我高一英语课的柳老师！她还很清楚地记得李安娜！她说安娜这孩子，入学晚了一届，但天赋惊人又肯努力，只用了一年就补上了所有课程差距，成绩飞速地提升！柳老师还说，就是在那一年，安娜拿到首尔大学人文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后，就申请改了名字！叫李安娜！学校的学籍档案也跟着改过来了！这才是她后来以Anna Lee这个名字获得更大成就的起点！这总不会有假吧？柳老师可是在首尔外国语高中待了十几年的老教师了！”
她语气激动，像是在捍卫自己曾经付出的信任和关爱：“还有哈佛！首尔大学的正教授！李箱文学奖！东仁文学奖！诺奖提名！时代周刊封面！难道这些东西，也能靠骗得来吗？在浩！她后来是凭自己的真本事站到今天的啊！”
姜在浩被韩素媛这一连串掷地有声的事实砸得有点懵。
他原本以为李诱墨那个华丽的泡泡是从谎言开始，并且一直延续着某种骗局。他愤恨的是她初心的虚假，认为她后来的一切成就都建立在这最初的欺骗之上。但当韩素媛如此确凿地描绘出李诱墨真正奋斗的轨迹时——她通过了严格的考试，真的考入了那所精英高中；在众人不知晓、但他却在机场亲身戳穿的谎言废墟之上，凭借自己的力量打了一场漂亮的、堪称奇迹般的翻身仗；甚至提前毕业，拿到顶尖大学的门票；改名换“命”，远赴哈佛深造，成为学术明星和文坛巨匠……
他的脸上那种混合着愤怒、指控和自我合理化的神情，在韩素媛强有力的、关乎安娜真实成就的反驳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错愕，甚至隐隐夹杂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惊与茫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什么，比如质疑她后来成功的动机是否纯洁，或者质疑她在改变身份的路上是否还用了其他手段……但话到嘴边，却显得苍白无力。
韩素媛说的每一个环节，都指向了现在的安娜个人能力与坚韧意志的极致体现。那种从泥泞中爬起，凭一己之力攀上云端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令人不得不肃然起敬的力量。
“……是吗？”在浩沉默了半晌，喉咙有些发干，最终只是低低地反问了一句，声音远不如先前那般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狼狈。“或许……或许她后来确实凭真本事考上了……”
他端起咖啡杯，掩饰性地送到唇边，却只是轻轻碰了碰杯沿，没有喝下。他的目光有些失焦，落在咖啡杯里深褐色的液体上，仿佛透过那层涟漪，看到了当年机场那个被他父母斥责后、脸色惨白、孤立无援的女孩。那个他曾经鄙夷、唾弃、认为满口谎言、前途黯淡的女孩……竟然真的在废墟之上，用他无法想象的意志和努力，建造起了如此辉煌的殿堂？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愤怒似乎还在，但已失去了最初的锐利，被一种更庞大、更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所覆盖。那是一种……错失了什么珍贵东西的茫然。当年那个在补习班里，眼神清澈、带着点倔强和狡黠的女孩，如果……如果她当时没有撒谎，如果自己或者父母能多一点耐心……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她是否依然能凭借那份天赋和执着，走到今天？或者，至少……不会让他们之间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