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那场雪崩并非最终的结局。”昀光缓缓开口,“又或许,那女鬼那时在雪崩中丧生,不知道之后发生何事。”
“不,她认识我,也知道我的出生。”郁辞肯定地说道,“但她出于某种原因,不想让我知道。”
郁辞的推测合情合理,却也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你有没有想过,她没有全部告诉你,可能有她的苦衷,也可能是她的恐惧?”昀光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厉鬼虽被执念束缚,但残存的神智或许让她明白,有些事情让你知道,对你而言并非好事?”
郁辞低头看着那枚玉佩。
“这玉佩,是她的执念所化,既然没有消失,说明她想让我自己选。”
他指尖微微颤抖,伸手摘下那枚玉佩。
“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玉佩寒冷非常,那是小倩怨气凝结而成的冰冷。
郁辞低头注视玉佩。
“小倩,我一定要知道这一切,包括你不愿告诉我的部分。”
他知道对方不给他看,定是有缘由,但他选择直面真相。
昀光与郁辞多年相识,见他眼中坚定之色,知他已下定了决心,终究不再阻拦。
“好,我陪你。”
“我不愿令你有遗憾。”
他如此说道。
说着,昀光手指灵光一闪,光带瞬间将两人缠绕,与玉佩共鸣。
这是帝宫溯灵之法,重现过去。
“阿姐!”灾难来临时,妻子身边的红衣侍女最先察觉到不对,抱住自己的主人,用背脊挡住铺天盖地的白雪。
白雪压顶,无人幸免。
丈夫醒来时,周围白雪茫茫,孤身一人。
他挣扎着从雪堆中爬出,发疯似的刨开积雪,指尖被尖锐的冰棱划破,鲜血染红了白雪,又迅速被冻结。
他不敢去想,也不敢去悲伤。
雪地里只有他的喘息声。
不知道刨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微弱的呼唤。
这时一阵寒风吹过,扬起白雪纷纷,眼前一阵模糊。
风过之后,有两人身形从弥漫的白雪之中出现。
一个红衣女子搀扶着身怀六甲的夫人向他走来。
他一阵惊喜,眼泪这时才流了下来。
喜极而泣的他,没有注意到妻子白的过分的嘴唇,也没有注意到红衣侍女轻忽的过分的身形。
回到家中,丈夫就钻进了书房,整夜整夜地不睡,忙碌不停。
原来,丈夫对妻子关注非常,早在回家的途中就发现了不对劲。
妻子身体冰冷,没有心跳,与死人无异,唯有肚腹那块才有常人的温热。
而那红衣侍女,更是仿佛一道虚影。
原本以为失而复得,却还是得而复失。
妻子肚腹的温度越来越低,丈夫也越来越憔悴。
他本以为妻子不知道,却有一日,妻子看着他,眸中盛满悲伤。
小倩同往常一般伴于身侧,身影越发飘忽。
那一刻,他紧紧抱住妻子,恨苍天的不公。
终于,年轻的丈夫似乎找到了什么方法,他轻轻地对妻子说话,妻子只是悲伤地摇头。
最终,两人似乎做了决定,对视而笑。
丈夫给远行的姐姐写了一封信。
书房内,他握住妻子冰冷的手,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决绝。
最后一日,妻子产下婴儿,微笑看了看孩子与夫君,永远闭上了双眼。
丈夫躺在妻子身边,同眠共死。
红衣小倩面无表情地守在一旁,在那一瞬间,突然面目狰狞。
红色嘴唇凄厉地尖啸,红泪自眼窍而下。
化为厉鬼,骤然消失。
宅门前,来了一位年轻夫人和一个小童。
忽然狂风大作,年轻夫人俯身抱住孩子,灰尘迷了双眼。
待狂风歇住,年轻夫人抬头望去,往日仆人侍女来往如流的庭院内空无一人,目所及处皆是荒凉一片。
庭院杂草丛生,池塘水色泛绿,廊柱斑驳腐朽,看样子已是早已缺人打理。
而房内,夫妻已逝,婴儿沉睡。
郁辞手中玉佩也化作齑粉,从他指间簌簌落下。
他怔怔地看着掌心的粉末消散无踪,如同那些过去的时光,决绝成尘。
“昀光,这次,我是真的没有父母了。”
不知是不是悲伤到了极点,郁辞反倒没有流泪。
昀光握住他的手,传递着温热的体温。
“我在。”
郁辞没有流泪,却有一滴泪从昀光的眼眶中滑落,落入衣襟,消失不见。
而他低着头,并没有看到。
这次的记忆残缺异常明显。
比如,雪崩里母亲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又为何她的身体会异常冰冷,没有心跳?
父亲究竟找到了何种方法,能让母亲保持肉身如常,并顺利诞下自己?
当年自己命悬一线,是否便是因为自己本应胎死腹中,全靠父亲以逆天秘法强行续命?
而小倩,她在父母死后化为厉鬼,又为何会被困在此地?
对方不想让他知道的,究竟是什么?
一些问题得到了答案,这些答案却带来了更多的疑问。
“那扇门,”郁辞抬眼望向记忆幻境消散后,依旧矗立在血色花海尽头的破败黑门,“她为什么指向那里?”
门看似很远,其实没有走多久。
因为在他们靠近的过程中,那门也在朝他们靠近。
这扇门并非实体,更像是一道空间裂隙,黑沉沉的表面幽光流淌,那些狰狞的裂痕中还时不时有雷电闪过。
门的两侧雕刻着几行奇异的文字。
单凭肉眼,都能发现这些文字蕴含着极其恐怖的力量。
这些特别得像是某种符文的文字,以两人见识之广博,也不识得。
但当他们注视这些文字时,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它们的含义。
生者人间,死者往复。
赤花引魂,黄泉可度。
“昀光,你看这些字。”
昀光凑近细看,眉头紧锁:
“上古传说,轮回之所名为黄泉,人死后魂归于此,繁花引路清泉濯身,由此生胎灵,轮回方成。”
郁辞疑惑道:
“难道此地便是传说中的黄泉所在?繁花引路与这遍地异花也算吻合,那清泉濯身是什么?”
昀光环顾四周,黄沙遍地,血色花海一望无际。
他们也算走了不远距离,可最近的黑色山峦却依旧遥不可及,更别提什么清泉了。
“上古记载多有隐喻,或许清泉是指某种洗涤魂魄的力量或考验。”
昀光沉思道。
“雪伯执念消散后,那异花中生出一颗白色光团,落入地底黄沙,难道就是那所谓的‘清泉濯身’?”
郁辞蹲下身,抓起一捧黄沙。
刚待细看,那沙砾如同活物般在掌心蠕动起来,竟如雪籽融化。
掌心留存一捧清冽晶莹,顺着指缝滴落,渗入黄沙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郁辞和昀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猜对了,竟真是清泉?
“看来,清泉濯身并非指具体的流水,而是蕴藏在这里的特殊力量,这力量或许便可洗涤亡魂。
郁辞站起身,目光重新投向那扇巨大的黑门。
“这么说,我们所在之地极有可能真是传说中的黄泉所在了。”
“那上一句又说的是什么意思,这门又是什么?”
郁辞凝视着黑门,目光落在那扇不断散发着阴冷气息的黑门上,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他,要将他的魂魄都拉扯进去。。
黑沉沉的门,仿佛是连接生与死的界限。
“小倩指向这里,是想让我穿过这扇门?”
昀光的指尖在虚空中划过,指尖凝聚的灵光触及那黑门表面时,竟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开,激起细碎的电光。
他面色凝重。
“我感觉不能继续呆在这里了,你可记得雪伯曾说此地不善?”
郁辞点头,“记得,前辈还说勿停留。”
昀光看向远方,黑色山峦间隐隐有暗红光芒闪烁,周围起了一层薄雾。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
可他们连怎么来到这里都是莫名其妙,又如何离开?
郁辞看着黑门左侧那行文字。
“生者人间,可以理解生者居人间或往人间,死者往复,这个复字则有很多意思,既可以是‘返回’,也可以是‘重复’。若按‘返回’解,便是死者不能离开这里;若按‘重复’解,或许是指生死往复的循环,被赤花引魂度过黄泉之所,便是胎灵重生,也是人间。”
现在想来,小倩曾说过的那句“黄泉路远莫忘归途”,当时他不明白,此时才恍然大悟。
小倩不是要他去找什么线索和真相,而是让他离开这里,莫要停留。
之前的雪伯也是在提醒他们,这里不可久留。
“如此说来,穿过此门,或许就能离开回到我们原本的世界?”
郁辞喃喃自语。
但一切都是他的猜测。
“要赌一把吗,昀光君?”
郁辞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昀光。
昀光迎上他的视线,没有言语,只是一手牢牢抓住他的手腕,便朝那门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