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处边堡原本只会发生一次小规模哗变,随着他这一扯,曲线被拉高,变成“边军反叛风险大增”。
冥河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看。”
“这就是大样本。”
“你以为只是扯一条线,实际上是拉了一整张网。”
“算力越强,一次错用,牵动的就不是一两根线。”
“而是一整片。”
“你想在这里给陵城讨一个便宜,就得有人替陵城去死。”
“你想瞒过陛下,冥府也未必肯配合。”
那股无形的力一下子把他按住。
宁知彰眼见着那条“二万八千”的影子边缘逐渐模糊,又像是要沉下去。
“等等。”
他咬牙道,“我不篡改。”
“我只是——在陛下的问句允许范围之内,选一条死得少一点的。”
“你刚才给过我这条。”
“给过的,就别再吞回去。”
水里静了一瞬。
随后,有什么东西轻轻笑了一声。
“好罢。”
那条“二万八千”的影子重新稳定下来,边缘不再脱落,只是旁边同时亮起几条远处小城、小堡的影子,数字一一跳动。
——“误差外溢。”
“记在这里。”
宁知彰看着那些模糊的小城名,心里沉下去一截。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到:
算力越强,错用一次的后果越大。
不是“多死几百人”的差距,而是整个边线的气脉被往某一个方向推。
他在这张巨大的网里,只能想办法把每一次往死里推的力道略略拉回来一点——哪怕,代价是别处的数字跳高。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当初宁正则说“宁家欠冥府的账已经够多”时,那句“欠”有多沉。
陵城试验的路书最后还是被定了下来。
阴算台的记录上写着:
“陵城案:以战前战后不致生变节叛乱为先,兼顾死伤与边线稳定。
采第二案:抽调部分旧楚军官与带头乱言者,战前加强军纪,战后宽抚恤而严缉私。”
数字被写成一行干净利落的算式:
“可死二万八千,可流徙六万二千。”
冥府那边另有一行极淡的注脚:
“因问者偏向少死之路,误差外溢诸小堡。”
这一行不会被送上朝。
只会写在冥河自己的账本里。
陵城试验前后,宁正则再一次上疏。
这一回,他连收拾旧功的心思都没有了。
奏折从头到尾只围着一件事打转:
“陛下以宁州为样本,今又欲以陵城为样本,是借冥府之名行屠城之实。”
“当年幽都台在,弃城之策固有其不得已处,臣不敢辩。然当时所弃者,皆挟兵在手之城,所论者,皆在战事胶着之际。”
“今朝所选宁州、陵城两处,一则未叛,一则尚未战,仅凭灵网投来的几句牢骚,便下清洗之令,以求日后问路更准,是拿百姓当新的样本。”
“冥府不辨忠奸,只辨死生。昔日所算弃城之策,多出于无奈;今则将旧战例当药引,往无罪之城里灌,是臣当年弃城之罪尚未清算,又添今日之新罪。”
“宁某旧功旧罪,悉在此折。若谓臣当年已借冥府行屠城之实,臣不敢推脱。”
“但臣以为,当年弃城已够多,如今不能再拿百姓当新样本。”
“若朝廷一意孤行,宁某愿以一身老骨抵此,愿削职为民,以谢天下。”
他把自己的旧账摊得彻底,连上洛、义宁之类的旧案都一一提起,简直像在自己身上开刀。
奏折送到金銮殿,任濂哲看完,笑意却比上回淡了许多。
“好一个‘借冥府行屠城之实’。”
他用指尖轻轻敲着那行字,语气听不出喜怒,“这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朕只当他胡言。”
“从宁正则口里说出来——倒有几分真味。”
太监低着头,不敢接话。
太监只看见他将奏折翻到背面,又拿起朱笔,在军功簿那一页上,给“宁正则”三个字后头那行评语添了一笔:
原本写的是:
“老将,旧功多,近岁言语多指军心。宜慎其用,防其扰。”
现在变成:
“老将,旧功多,近岁言语多指军心,屡言冥府为‘屠城之具’,足以扰乱军心。”
末了,他在“扰乱军心”四字旁重重一点朱砂。
那一点红,比上一次更深,几乎要透到纸背。
“传话给兵部、中枢,”任濂哲合上军功簿,声音淡淡,“以后若有关于边郡用兵的议,可以不必再请宁正则入议。”
“他有空,好好在家颐养。”
“有战报,也不必再送抄本去他府里。”
“免得他多想。”
太监应声是,心里却隐隐觉得,这几句“免得他多想”,才是真正的发落。
从这一刻起,宁正则从“功高震主的老将”正式被挪到“扰乱军心的危险人物”的那一栏里。
他的意见,不再是“可采”的声音,而是需要被防备的杂音。
陵城那边,试验照样进行。
忠诚曲线被一条条压平,战前战后骂得太响的人,在夜里被铁甲踩断门槛拖走;旧楚遗军的家属被分批迁往内地,兵营里的酒壶被换成一式铭着“北燕”二字的新壶。
灵网投回来的图像上,陵城的光色越来越整齐。
整齐得像一张被人反复用尺子比过的纸。
夜里望乡入定时,冥河里滚过来的怨声重了一倍——
宁知彰听得耳朵发麻。
有陵城的,有宁州的,也有被“误差外溢”波及的小堡小镇的:
“我们是谁?”
“哪一行字写过我们?”
“问路的人,名字叫什么?”
“他有没有看一眼我们的脸,就把我们写进‘可死’?”
这些声音一层一层压过来,把他的“耳院”塞得几乎透不过气。
他坐在桌前,手指按在那本《耳疾与军功簿》的封面上,背脊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几岁。
——陵城没被屠平。
从官样上讲,“试验成效不错”:战前战后不见大规模叛乱,忠诚曲线漂亮,边线稳固。
可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份“不错”下面,有多少名字再也不会在灵网上发出一点声音。
而宁正则,已经被从“议战名册”上悄悄划去。
宁家爷孙,一个被按在城心的小院里听哭声,一个被摁在自家祖祠里当“扰乱军心之人”。
望乡夜里轻轻一响,铜身上传来的震动在他耳骨中回荡,仿佛在说:
——路,是你们问的。
——字,也是你们写的。
宁知彰忽然有一种极强烈的冲动:
他想起祖祠里那块钟舌碎片,想起祖父那句“撑不住了,就砸了它”。
手指悄然摸向袖中,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在指腹上。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只知道——
从陵城这一夜起,他再也不能把自己当成只是“翻译”的人。
再往前走一步,就是毁书砸钟的那条路。
而走不走,什么时候走,走的时候要不要留下最后一份账本,写清楚“谁借冥府行过屠城之实”——
这些问题,像第二座城的影子一样,始终罩在他头顶上,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