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一年轻姑娘手抱琵琶推门而入。看上去大约十三四岁的模样,面庞青涩却一副成熟风韵打扮。梳着堕马髻簪着一支翡翠步摇,穿一身柳绿色素罗湘裙。质朴的脸上,眉眼用黛笔勾勒出些许风情。
她眼波流转,欠身道:“小女子青莲,见过公子,承蒙公子青睐,特献一曲。”
说着将酸枝琵琶搁在膝上,开始唱曲。指尖拂过弦丝,吴语软糯,从唇齿间流出,字字珠玑。青莲姑娘全情投入,唱腔一会儿高亢,一会儿低沉,透着淡淡的哀愁。唱得自己都快潸然泪下。
荀负听了一会儿,大约知道她是什么状况。
古代妓女也分很多种,低等妓女讲性,高等妓女谈情,花魁还可以挑客人。虽说是下九流,却也有诸多门道。这份活计,八分天成,二分培养。谈情说爱是很难的,否则那些簪缨公子自己在家跟夫人谈不就好了,干嘛一掷千金去青楼,只为博佳人一笑,连手都摸不到,内心却无比的满足。
爱情是件奢侈品。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未曾拥有过。所以才会让诸多名公巨卿趋之若鹜,不惜挥金如土。
许多花魁的一生就像一部唯美的爱情史诗,飞蛾扑火一般,燃烧自己生命去追逐爱情,才二十几岁就香消玉殒的不胜枚举。这种性情也不是靠培养出来的,还要加上出众的容貌和才艺才能成为脱颖而出,成为佼佼者。况且说这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哪一样不需要些悟性。
青莲姑娘最多能算是清秀,与瑰姿艳逸那真是半点关系都没有。天资不够,琴艺也悉属平常,就算后天再努力,也做不了花魁。也就她现在这个年纪还能做青倌,等再长一些就只能去做红倌了。她若不想去做皮肉生意,只能趁这时赶快找个有钱的主买了去当妾。于是就盯上陈展元了。
一曲终,青莲姑娘缓缓睁开眼睛,含首莞尔一笑,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像隔着一层冰。
荀负连忙击掌道好:“青莲姑娘果然名不虚传。在下佩服!”接着示意青鸟打赏。
请姑娘上座,随后荀负晏然道:“实不相瞒,其实吾是子明的阿姐,也是为他之事而来的。”
听闻此话,青莲姑娘脸上急邃由阿谀献媚变成了温和的笑意。她提帕子掖了掖,掩饰慌乱的心绪,谦卑道:“原来是家姐。”
荀负面露难色道:“子明已经与吾说了姑娘的事。不过,吾父亲家规森严,恐怕不会同意。就算姑娘跟着回去了,怕是也进不了门。纵然是婚事不成,也不会亏待了姑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便是。”
意思就是想给钱了事。不过,荀负口袋里也没多少闲钱,指不定会给。她只是想看看这家店到底有多黑。
说着,青莲姑娘落下两滴珍珠泪。这若是个男儿恐怕早已心碎了吧,可惜对象是个女的,不仅不会同情,反而觉得她矫揉造作。
青莲提起绢帕擦拭泪痕道:“妾与陈公子情投意合,已生死相许了。妾非陈公子不嫁。陈公子非妾不娶。我们今生今世海枯石烂,至死不渝。”
小姑娘小小年纪学的还挺多。怎么不学些好的呢?生死相许、至死不渝这几个字,在荀负听来,好似皇上万万岁一般。皇上没有活过百岁的,万岁就更不可能了。戏子戏唱多了,张口就来。
荀负惆怅道:“原来是这样,难得青莲姑娘对子明一片痴心。看你俩情比金坚,至死不渝,吾也不忍心拆散。这样吧,等吾与子明回北辰后,吾去向爹娘说明缘由,再派人来接青莲姑娘,如何?”
青莲连忙跪下,霁颜道:“多谢阿姐,多谢阿姐怜悯。”
荀负赶忙起身将她扶起,怡然道:“不必拘礼,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不过有一事,还请青莲姑娘答应吾。”
青莲姑娘腼腆道:“是何事,阿姐请说。”
荀负若有所思道:“吾听闻金陵名伶李香君擅长南曲琵琶,与侯方域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侯方域离开金陵后,李香君闭门谢客,剪断琴弦,等候侯郎归来。面对权贵强娶不惜以死相逼,血溅桃花扇。青莲姑娘今日与吾弟定下婚约,就不方便再见客了吧?”
“呃,这个.......”
荀负踌躇道:“即然已经定亲,也算吾陈家的人,怎能在抛头露脸,与其他男子谈笑风月。吾弟好歹也是侯门世子,丢不起这个人。吾弟在贝州还有些公差,这一来一回,短则半年,长则一年吧,就以一年为期,到时吾侯府定登门迎娶姑娘。”
关键这说的也在理,总不能好处占两头吧,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银子套不住小侯爷!像陈展元这么傻的侯世子可不多见,过了这村就没着店了。
青莲姑娘一咬牙一跺脚道:“好吧。”
荀负和颜悦色道:“青莲姑娘对子明情深义重,子明定不会辜负姑娘的真心托付。”
随后,她取来宝匣,里面装着下午在集市上采买的赝品玉佩,又令工匠在上面凿刻永安侯篆字。荀负将玉佩放在姑娘手中道:“这是陈府传世宝玦,价值连城,就此赠予姑娘,作为定情信物。一诺九鼎。”
青莲激动道:“放心吧阿姐,玉在人在。”
.......
翌日,陈展元前来禀报:“荀大人,郭将军来贝州了。”
荀负一手拿着书一手示意丫鬟,往蕉叶纹铜质冰鉴里加些冰块。她抬眸道:“什么?”
陈展元又道:“郭景升将军来了。他正在府衙内与廖公他们议事。您要过去看看吗?”
荀负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