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铺的周大壮捂着口鼻道:“赶快把铠甲脱了,多血腥。”
叶魁忙凑过来道:“怎么样,打赢了吗?”
陶小勇乐道:“叶大哥,打胜了。太可惜了你没去,纪军那狼狈样,要再晚逃一些,都快被我们全锅端了。”
叶魁气得拍大腿道:“俺想去,奈何何副将不让啊。俺已经完全好了,下次俺一定要上阵。”
他说着把裤腿捋上去,一条长刀口,已经结痂。他又来回踱了几步,道:“已经不碍事了,终于可以上阵了。快闷死俺了!”
周大壮端着木盆刚洗漱回来道:“城门外的雪地都被浸透成血色,这次他们死伤过半。我看纪军不敢再来了。”
叶魁恹恹道:“那俺不是没机会了。”
陶小勇从床上爬起来,坐在杌子上烤炭火。他道:“那也不一定,不过只要他们赶来,我们就杀他个片甲不留。”
士兵们陆续都回来了。普通士兵睡十人一间的通铺。副将何震和郑昀义、卢硕睡三人间。
陶小勇疑惑道:“罗哥和李哥怎么还没回来?”
屈土旺换了身干净衣服,道:“你是说李满田吗?他被纪军骑兵袭击,阵亡了。罗来福在军务处给他办手续。”
陶小勇一阵恍惚,回不过神。
叶魁骇然道:“什么?老李头死了?”
屈土旺叹气道:“是啊,俺与他一队的。那纪兵狡猾的,从侧面袭来,李满田站在最右列,一蹶子被纪军撂下去了,队伍一下子就散开了。后来郑副将率兵前来支援,指挥稳住了阵型,好不容易才抗住了进攻。李满田可惜了。”
正说着,罗来福阴沉着脸走进来,寝室顿时一阵沉默。他佯装无事,提着木盆去盥洗。
陶小勇一把握住罗来福冰冷的手道:“罗哥,我们都知道了。”
罗来福眼含泪光道:“人嘛终有一死,看开了就好。老李头为国捐躯也算死得其所。”
陶小勇抱着罗来福热泪滚滚而出。叶魁也走过来将他俩搂住。几人情不自禁地哭起来。周大壮、屈土旺等室友见状,都纷纷围了上来。大家抱在一起,相互取暖,相互抚慰。
在这个严寒的冬季,大梁的战士们用热血与生命,书写着不朽的篇章。
第二天隅中,何震在军需处登记新补给的铠甲头盔、棉衣、炭材等。
卫兵报:“何副官,有人找。”
何震诧然:“是谁啊?”
“是个姑娘,叫小薇。”
何震回忆起两周前,他便服路过石磨坊二街。
胡同里,几个衙役提着米袋,从一间棺材铺子出来。
一位年轻姑娘追出来苦苦哀求道:“官爷行行好,这是我们全家三口的口粮钱,您拿走,我们全家都没有活路了。容宽限一个月,我去凑凑银子。”
衙役一手推开姑娘,道:“少来虎我,都宽限你几个月了。”
身旁的小男娃大哭着躲进姑娘怀里。姑娘拽住衙役的腿,哭道:“官爷,这么冷的天气,我娘还在生病,您把口粮钱都拿走,我们全家都活不了了。我爹突然没了,家中人手不够。等我把货制赶出来,就能交上了。”
衙役一脚踢在姑娘胸口,那姑娘嘴里吐出一口鲜血。
衙役怒道:“滚远点,我才不管你们死活。”哼着小调就朝巷口走去。
何震堵在巷口道:“敢问几位官爷,这征的是何税赋?今年的算赋,秋季就已经征完了。”
衙役满口酒气道:“哟,你知道的还挺多,这是更赋和口赋,明白吗?”
何震忿忿不平道:“更赋不是成年男子才需要缴的吗?她一女子,家中还有一老母和弟弟。”
衙役不耐烦道:“就是因为她们家没有男子才需要缴,成年男子就去服役去了。而且现在朝廷在打仗,亟需军费,要缴双份。”
何震听完顿时火冒三丈,这几个衙役以官府的名义,私自敛财,横征暴敛,实在可恶。这名女子明明不用缴更赋,却被收双份。
为了增加人口,滕帝此前下诏免征口赋五年,他们却违抗圣令,阳奉阴违,如此不顾百姓死活。
何震愤然挥舞拳脚,把几名衙差打倒在地。
衙差趴在地上,捂着头,大喊道:“你敢打老子!我们可是奉了孙郡丞的命当差,你不想活了!”
另一名衙差恶狠狠道:“等我回禀了孙老爷,再来收拾你,你等着!”
何震叱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吾是何震,梁军副将,随时恭候各位。”
衙差们听到,腿一软,陈将军军中的,个个都是狠角色,杀人不眨眼。天天在城外砍砍杀杀,性情刚烈,万一被惹恼了,他们几个还不够一顿削的。而且孙郡丞也管不着他。
衙役瞬间态度转变,满脸堆笑,谄媚道:“呵呵呵,原来是何副官,误会,误会,一场误会。”
领头的衙役走回头,将米袋放在门槛旁,又从衣襟掏出一袋银钱,摞在米袋上。他看着姑娘,和煦道:“既然姑娘家里如此困难,我回去便向老爷回禀,免了你们户的更赋和口赋。时候不早了,我们先走了,好生休息。”
几名衙役点头呵腰,面带微笑,蹑手蹑脚绕过何震,一溜烟消失在巷尾。
何震扶起姑娘,道:“姑娘,没事吧?”
姑娘以袖抹泪道:“感谢何将军,救了我们一家三口人性命。半年前前吾爹突然病逝,母亲伤心过度也一病不起。店里的伙计趁吾家中变故,盗取了吾爹多年积攒的银钱,不知去向。木材铺掌柜又来讨要账钱,房赁也来催租,吾弟还年幼,家中只有吾做工还债。但我工期比较慢,这两口棺材已经快做完了,等卖掉就能抵些帐钱。”
小男娃扯着姑娘的衣角道:“阿姐,我饿。”
姑娘温柔道:“待一会儿阿姐就给你煮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