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吾特意瞒着郭将军。”荀负继续道:“实在人手太少,郭将军也难分身乏术,若是太子与国王有闪失,王室后继无人,东氐依旧会深陷内乱。若吾如实告知,此计划难保两全。”
窣地,巷中传来老人、妇人的惨叫声,儿童的哭喊声,一切又嘎然而止。富商宅邸被烈焰吞噬,燃起滚滚浓烟。
荀负立身指窗道:“贼寇行径天神共愤,尔等宁有种乎?”
是不是男人!
话语终于点燃了热血。一个小姑娘尚且有这样的气魄,他们两个大男人有什么理由畏怯。打从他们第一天跟随郭将军开始,就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
夜鸢、夜鹭拱手道:“荀大人,您的胆识和谋略令在下佩服,我们愿意随您去。”
“即刻出发。”
三人偷摸着穿过窄巷。
猝然,一穿着花衣的女童从瓦屋冲撞着跑出来。屋内,一妇女死死抱住士卒的腿,高声喊道:“米儿快跑!”
那两名士卒挥刀砍死妇人后,追赶了出来。
女童哭喊乞求道:“姐姐救我!姐姐救我!”
荀负想都没想,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把腿就跑。身后那两名士卒刚追出几步就被夜鸢、夜鹭两刀结果了。
却引起巷尾五名巡逻士卒注意,他们边追边喊:“快抓住他们!这里有氐耆乱党,快抓住他们。”
夜鹭、夜鸢手速飞出夺命飞镖,直取要害,五人应声倒下。
他们行踪已经暴露,这些士兵尸体不久就会被发现,其他士兵必定顺着路去追杀他们。只得临时改变计划,藏匿到古佛寺后山上的石塔里,待时而动。
夜鸢嗫嚅道:“小祖宗,你怎么又糊来,这个节骨眼救人就是在暴露自己。”
荀负安慰道:“没事,我们在这里躲藏几个时辰,等敌军去西城再走。他们找不到这里,暂时还是安全的。我们能力有限,但力所能及还是要救。”
荀负看着怀里的女童,约莫四、五岁,显然受了惊吓,不出声,只不住地流泪。
她蹲下用温暖的手抹去女童脸上的泪珠,抚慰道:“活下去,就有希望。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
也许世界很冷酷,很残忍,但总有人用他们的满腔热忱去温暖世界。
虽然力量很渺小,但仍需坚守。人们把它叫做理想,而美好的世界就是由无数理想拼凑而成。
***
这次攻城的主谋,三王子哈恩斯和废相赛克力,他们带着魏炳煜等将士,长驱直入皇宫,宫人们早就四散而逃。那座富丽堂皇的皇宫,此刻显得萧条沧桑。太阳升起,洒在长长的红石甬道上,像是被鲜血浸透似的,格外醒目。宫门旁,白幡涌动,像是为死去的人们哀悼。
哈恩斯来到正殿,他押刀单膝跪在天鹅绒红毯,凝视国王道:“父王,您年纪大了,就由儿臣替您分忧吧。”
国王哈孜尔颤巍巍将王冠取下,拄着缠蛇权杖走下白玉石阶。他站于哈恩斯面前,恳求道:“王位传予汝,勿要伤城中百姓,与汝兄妹。”
哈恩斯阴鸷的脸上无一丝表情。
国王训斥道:“难道你连孤都要杀吗?”
哈恩斯低头道:“儿臣不敢。儿臣答应父王。”
国王满意地将王冠戴予他头上,道:“孤已经拟好诏书,传位予汝。孤余生就去行宫颐养天年。”
哈恩斯起身,身上散发着嗜血的气息。他缄默地看着父王。
乍然,站在一旁的夷陵卫挥刀将国王砍杀。国王瞪大双目,口吐鲜血,到死都不肯相信,哈恩斯竟然弑父。他到死都想不明白,明明王位已经给他了,为何还要置自己于死地。
他到死也不会明白,哈恩斯有多恨他。
为何事事都偏袒大哥,还将储君之位给大哥。而自己分明处处都比大哥强,更健壮,更狠厉。他才是王位的不二人选,能者居之。今日的王位,是他自己抢来的,而不是谁让给他的。他恨大哥,恨父亲。今天之前,从来就没有人顾虑过他的感受,是个被忽略的人。而今天之后,他是氐耆的王,要让那些欺辱轻视他的人付出代价。
哈恩斯扶了扶头上红宝石王冠,流露出一丝得意。他又将父王手中的缠蛇权杖夺过,朝王座走去。这十级白玉阶,他走了三十年。哈恩斯有些激动,眼眶泛泪。
在他身后,身穿甲胄的魏炳煜,挥剑将他斩杀在了石阶上。哈恩斯倒下了,鲜血沿着白阶缓缓淌下,与红地毯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