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铭应了。
他嘴上说着相信陈元媛,一定会把林佳佳照顾得很好,可临走前,还是去客房仔细看了一圈。
他检查窗锁,试空调暖气,确认床品,一切妥帖无误,那微蹙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唐铭站在玄关,揉了揉她的头发,“佳佳,早点休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明早来接你,去学表演。”
“啊?学表演?哥哥,你也太能忍了,一路上只字不提,我还以为你不同意呢。”
林佳佳拉着唐铭的手臂,晃啊晃啊晃……
“小傻瓜,这么高兴?早知道你会乐成这样,一见到你就该说了。”
唐铭眉眼含笑,仿佛也被林佳佳的快乐感染。
陈元媛走过来“啧啧”两声,揉了揉自己的手臂,打开大门,挥手赶人。
“受不了,你俩真是……快走快走快走!不然明天佳佳要顶着两个熊猫眼去‘面试’了。”
第二天,陈元媛特意早起,为林佳佳梳妆打扮,让她完全褪去了小县城高中生的痕迹。
上车后,林佳佳转向唐铭,微微仰起脸。
“哥哥,我昨晚太兴奋了,也不知道几点才睡着,黑眼圈明显吗?”
唐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小傻瓜,别担心。我高考前,一整夜没合眼,结果呢?市状元。以你现在的年纪,一晚上没睡好,根本不算什么。失眠带来的焦虑,往往比失眠本身更消耗人。”
前往培训机构的路上,唐铭说起人生中各种“囧事”。匆匆出门,到了教室才发现穿着两只颜色不同的袜子;出差谈重要项目,飞机落地,才发现合同文件忘在了办公室……
这些稀奇又平常的故事,逗得林佳佳咯咯笑个不停。
不知不觉,车子到了第一家培训机构,“启明星”。
接待他们的老师姓付,语速极快,手势丰富。
简单的寒暄后,付老师让林佳佳站直、行走,念了一段新闻稿。
“时间紧,我们直话直说。”
他一边翻资料,一边逐条分析,“口音问题明显……形体僵硬……没有任何才艺基础……”
“唐总,我们这里有六个月冲刺名校的成功案例,但那孩子从小练芭蕾。您妹妹这种情况,拼尽全力,最后可能还是陪跑。我们的精品冲刺课程费用……”
“谢谢,不用介绍了。”
唐铭起身,拉住林佳佳的手腕。
走出机构大门,林佳佳小声说:“哥哥,我确实基础太弱了,需要拼命填鸭。”
“佳佳,除了应付考试,任何真正的学习,都不适合‘填鸭’式。我不建议你为了艺考,磨灭掉自己对表演最初的热爱。”
第二家机构“造梦工厂”,氛围与“启明星”迥异。
面试老师是位姓韩的女士,衣着时尚,气质独特。她更关注林佳佳的“感觉”。
韩老师问:“来,说说你最喜欢的故事人物,为什么?”
林佳佳提到《城南旧事》里的小英子。
“我喜欢她那种‘看似懵懂,却什么都看在眼里’的安静。”
“你很会抓人物内核……你现在太‘收’了,所有的理解都锁在脑子里和眼神里,释放不出来。”
她做了个展开的手势,“我们需要你‘破冰’……你能接受这种摧毁再重建吗?”
唐铭再次将林佳佳带离,他说:“他们觉得你外壳太硬,只想用锤子敲开,根本不在乎里面会不会碎。”
第三家“艺航天下”的教室,宽敞肃静。负责评估的是一位老教师,姓徐。
徐老师让林佳佳即兴表演:得知亲人去世的消息。
林佳佳立刻假设“林德才”没了,这个念头曾无数次闪过她脑海,但心底总有个声音提醒自己“假的,假的,祸害遗千年”。
林佳佳怔了一下,缓缓坐下,目光垂落,盯着自己的手。
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手指蜷缩又松开,肩膀一点点垮下去,呼吸变得轻而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分钟,安静得令人揪心。
徐老师静静地看着。
良久,他低声赞叹:“你没有表演‘悲伤’,你在试图成为‘悲伤’本身。非常非常好,很高级,却也很危险。”
他顿了顿,“只是,艺考时,考官可能没时间……你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沉浸感,这很珍贵。但现有的应试训练体系,可能会磨损它……”
回程时,已近黄昏。
林佳佳靠着车窗,轻声问:“哥哥,徐老师是在夸我,对吧?”
“当然,我们佳佳本来就很棒。”
“可他说,我的本能与应试格格不入,学习意味着磨损天赋。”
唐铭说:“他看出了你的天赋,却没看到你的韧劲。”
他揉了揉林佳佳的发顶,柔声说:“他们都没错,但他们也都没对。他们只想把你变成他们擅长处理的样子,或者直接判定你太难处理。没有一个人,想真正看看,林佳佳该怎么长成她自己的模样。”
“佳佳,别难过。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看不见’真正的你。我们要找一个,不会被‘口音’、‘零基础’、‘太收’这些词困住的人。一个能看懂你即兴表演时,那沉默的一分钟里,到底有什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