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玄苍派山门外那面硕大的“功德榜”前，已围了不少早起的弟子和偶尔上山送柴的乡民。

木质栏板上，各色纸张贴得满满当当，但最扎眼的，莫过于左上角那一片还没来得及收却几乎要连成晚霞的鲜红——九十七朵大小不一、剪工朴拙的小红花，层层叠叠，每一朵都代表着南茗村村民最直白的感激。

“竹宗这回……可真是放了颗震山雷啊。”一名路过的莲宗弟子低声感叹，语气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咋舌。

旁边有人接话：“何止震山，我听说梅宗的历长老，这几天训话时，剑气都带着冰碴子。”

流动红旗挂在竹宗小院的门口，那抹象征荣耀的红色，在几人眼里，似乎格外的耀眼。

不过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山间渐起的晨风，悄然弥漫开来，尤其在以严苛刚硬著称的梅宗。

与山门外微妙的议论相比，我们的主人公们却是一派暴风雨后的宁静……甚至有点过于宁静了。

东方疏影又不见了踪影，大抵是寻了哪处竹林深处或云端之上躲懒睡觉。叶傅宁正坐在石凳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师妹陆瑶卿跟一堆朱砂黄纸较劲。

“不对不对，瑶卿，这一笔的灵气要像小猫伸懒腰那样，舒展开，不是硬邦邦戳上去。”叶傅宁含糊地指点着。

陆瑶卿小脸紧绷，杏眼里满是专注，捏着符笔的手指用力到发白，闻言又小心翼翼地描画起来，嘴里嘟囔：“好的姐姐……这个‘清风符’画好了给你贴在剑鞘上，夏天就不热了。”

而不远处的祁燕雪坐在自己卧房的窗前，他面前摊着一本《基础丹药图解》，手里捏着一块厨房顺来的米糕，小口小口咬着，眼神专注地看着书页上的草药图样，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扇形阴影，米糕屑偶尔沾到唇角也浑然不觉。

沈怀逸则支着小桌坐在树下对着一小堆新送来的药材分类。

他拿起一株品相极佳的宁神草，对着阳光看了看纹路，习惯性地想抬手做点什么，又生生忍住，只是微微颔首：“这次的成色，倒是比上次还好些。”语气平淡，耳根却有点不易察觉的微红——这是家里铺子特意送来的。

就在这日常又略带呆气的温馨时刻，一串清亮如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竹宗的各位！好消息！”

一声清亮活泼的招呼打破了院中的静谧。众人抬头，只见院门口探进一张明媚的鹅蛋脸，少女约莫十四五岁，梳着可爱的双螺鬓，各系了一条嫩粉色的丝带，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她穿着梅宗标志性的玄紫色衣裙，袖口和裙摆绣着精致的梅花瓣，腰间挂着小巧的绣囊和一个叮咚作响的玉铃，这个人像一支鲜活的梅花。

“棠棠？”叶傅宁眼睛一亮，从石桌上跳下来，“你这小铃铛精，今天怎么晃到我们这儿来了？不怕你家历长老又以和我鬼混的为由罚你？”

来者是梅宗弟子姜棠棠，性子活泼开朗，最爱打听新鲜事和分享零嘴儿，之前因一次两宗联合的采集任务与竹宗几人相识，尤其和同样跳脱的叶傅宁颇为投缘。

她是那梅宗深沉底色里唯一一抹鲜艳的颜色了。

“叶师姐你又取笑我！”她笑嘻嘻地蹦进来，先凑到陆瑶卿旁边，掏出一包蜜渍梅子，“瑶卿妹妹尝尝，可甜了！画符费神呢。”陆瑶卿双手接过小声道谢。

姜棠棠笑着回复一声:“不客气。”后又对沈怀逸和祁燕雪点点头，“沈师弟，祁师兄。”

最后才凑到叶傅宁跟前，声音是掩不住兴奋，“祝年长老让我传话，莲宗库房新整理出一批适合年轻弟子修炼的静心凝神类辅助药材和香料，品质极佳，让各宗筑基期以上的大弟子做代表得空去挑选几样，按需分配。”

她笑着应下，又对姜棠棠挤眼:“还有没有别的‘消息’不？”

陆瑶卿在一旁看见二人亲密的眉来眼去有些吃味，心里醋意横生。

但因为姜师姐特意给自己带了蜜渍梅子不好说什么，于是她又不动声色的离叶傅宁又近了一点，紧紧挨着她，仰着小脸抬头听姜棠棠说话。

不过两人显然是没有注意到某人的小动作。

姜棠棠听见叶傅宁的话立刻来了精神，压低声音，手舞足蹈：“有有有！大消息！你们竹宗那一片小红花，简直像在历长老心头点了一把火！现在梅宗上下，那是闻鸡起剑，披星戴月！

“连帮山下李大爷赶鹅回圈，都要求写三百字‘助禽心得’，还得附上至少一朵‘有效红花’——就是李大爷亲手剪的那种！昨天傍晚我从他们宗门口过，好家伙，里头剑气破空的声音密得跟下雨似的，我头皮发麻，赶紧溜了！”

想象着以冷峻严厉著称的历雪梅黑着脸督促弟子赶鹅写心得的画面，几人表情都有点古怪。

陆瑶卿轻哼一声，带着点小得意：“让他们以前总拿流动红旗说事。”沈怀逸则微微摇头：“过犹不及，恐损弟子修行本心。”

祁燕雪闻言从书海中抬起头，认真思考了一下，慢吞吞地说：“赶鹅……或许用‘春风化雨诀’的变式更合适，不易惊扰鹅群。”他显然是在认真思考技术问题。

分享完这最新“战报”，姜棠棠眼珠子一转，凑近叶傅宁，神秘兮兮地问：“对了师姐，我听说……你师尊，东方长老，他年轻时候在江湖上有个特别响亮的名号，叫‘不羁舟’？是真的吗？听着就逍遥极了！这里头肯定有故事，师姐你知道不？跟我讲讲嘛！”

“不羁舟”三个字像一枚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叶傅宁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其余三人也带着几分好奇的眼神看向师姐，他们对师傅的了解远没有她多。

说实话，叶傅宁这个自称“最了解师傅”的人知道东方疏影把好酒埋在哪，最喜欢用的琴是哪一把，最爱喝的茶叶是哪一种但关于他的过往，她记忆里只有一些被岁月磨得模糊的碎片。

小时候她缠着问，东方疏影总是用那双慵懒的双眼瞥她，然后用“陈芝麻烂谷子”、“小孩子少打听”之类的话搪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