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徐清淼深吸一口气,猛地甩开了陆尘的手。
她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像是覆盖了一层寒霜。她拿出执法堂的令牌,冷冷地说道:
「陆尘,在宗门内大声喧哗,拉扯执法长老,意图不轨。」
「依律……」她声音有些沙哑,却咬字清晰,「罚款五百灵石。」
「哈?!」
陆尘整个人都傻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五百灵石?! 他从小到大,跟着叶星火在宗门里闯了那么多祸,徐清淼虽然每次都骂他,但从来没真的罚过他钱啊!连一张罚单都没开过!
「不是……师姐,我这是关心你啊!」陆尘委屈得像只被踢了一脚的大金毛,「你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吧!我哪里意图不轨了?」
「罚单回头送到你洞府。」
徐清淼根本不听解释,冷着脸就要绕过他离开。她怕再多待一秒,自己就会忍不住再次哭出来。
「徐师姐,请留步。」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凌安突然开口了。
她走上前,轻轻按住了陆尘还想争辩的手,然后转头看向徐清淼。
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一种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平静与透彻。她看着徐清淼红肿的眼睛,却没有点破,只是柔声说道:
「我们是来接小白的。」
凌安指了指不远处墨霖曾经住过的客房方向:
「墨师妹走了,小白还在那里。它认生,这会儿估计正躲着不敢出来。」
她看着徐清淼,发出了邀请: 「徐师姐,你与小白也熟,能不能……陪我们一起去接它?」
徐清淼脚步一顿。她想拒绝,想说「执法堂公务繁忙」。但看着凌安那双温柔得让人无法拒绝的眼睛,她那句硬邦邦的话,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走吧。」
她低下头,默默地转过了身。
……
破军殿,墨霖的客房。
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冷清。那股属于墨霖的、栀子花的气息还未散去,但人已经不在了。
「喵呜……」
床底下传来一声微弱的叫声。小白缩在床底最深处,怀里抱着一个墨霖给它缝的小布老虎,眼神警惕又落寞。
「小白,我们来接你了。」
陆尘趴在地上,笨拙地伸出手去哄它:「跟哥哥走吧,哥哥家里有大软床,还有吃不完的鱼干……」
小白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陆尘,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徐清淼和凌安。它似乎知道,它的主人不会回来了。
终于,它慢慢地爬了出来,蹭了蹭陆尘的手。
陆尘心疼地把它抱进怀里,一边给它顺毛,一边回头对凌安说:「凌师妹,接到了,我们走吧?」
凌安却没有动。
她站在桌边,点燃了一盏烛火。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了徐清淼略显单薄的背影。
「陆师弟。」
凌安转过头,对着陆尘温柔地说道:
「你先带着小白回丹鼎峰吧。记得给它煮点羊奶,它好像饿了。」
「啊?那你呢?」陆尘一愣。
「我还有些话,想跟徐师姐单独聊聊。」
凌安看着徐清淼,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有些『伤』,光靠罚款是治不好的。得用药。」
陆尘虽然憨,但不傻。他看了看眼眶红红的徐清淼,又看了看眼神坚定的凌安,立刻明白了什么。
「哦……好!那我先带小白回去!」
陆尘抱着猫,也不再提罚款的事了,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还贴心地帮她们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了徐清淼和凌安两个人。
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爆裂的劈啪声。
徐清淼背对着凌安,身体僵硬。
「我没病。」她冷冷地说道,「不需要你治。」
「我知道。」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凌安缓步走到徐清淼身后,没有犹豫,伸出双臂,轻轻地、却坚定地从背后环抱住了那个僵硬的深蓝色身影。
「徐师姐。」
凌安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暖风,吹散了徐清淼周身那层冰冷的伪装:
「你的肩膀在抖。」
她将脸颊轻轻贴在徐清淼的背上,透过衣料传递着体温:
「这里没有别人,也没有规矩。」
「在我面前,不用撑着了。」
这句话,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徐清淼原本死死咬着的嘴唇猛地松开,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在那温暖的怀抱里,她那颗一直悬在半空、被寒风吹得生疼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地。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而出。
「……她们走了。」
徐清淼低下头,双手覆盖在凌安环着她腰的手背上,指节用力到泛白,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嗯……我知道。」凌安轻声回应,收紧了手臂,给她支撑。
「叶星火那个混蛋……」
徐清淼一边哭,一边开始了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抱怨,像是要把这一百多年来的委屈通通倒出来:
「她凭什么走得那么潇洒?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留一张破传音符!」
「她知不知道现在宗门有多乱?掌门闭关,我师尊昏迷,所有的公文都堆在我的桌案上!她倒好,拍拍屁股带着小师妹去逍遥快活了!」
「我也想去啊……我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我走了谁来管这摊子烂事?」
凌安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拍拍她的手臂:「嗯,她是混蛋。」
「她总是这样!」
徐清淼越说越委屈,泪水打湿了凌安的袖子:
「小时候闯了祸就让我去顶包,练剑把演武场砸了就让我去修,现在连私奔……连离家出走都不带上我!」
「她明明知道我最讨厌一个人待着……她明明知道我师尊还在冰里……」
「她怎么能这么狠心?她带着墨霖走了,把所有的回忆都带走了,就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守着这些冷冰冰的规矩!
」
「呜……哪怕她问我一句……哪怕她问一句『要不要一起走』……」
徐清淼哭得浑身颤抖,像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孩子:
「我也会拒绝啊!我有责任,我走不了……可是她连问都不问!」
「在她心里,我就是个只会开罚单的木头人吗?我就不配被她带走吗?」
这些话,她憋在心里太久了。她是执法堂的铁面判官,她不能有怨言,不能有私情。只有在这个温柔的拥抱里,在凌安这个「温柔铁壁」面前,她才敢把心里那些不甘、嫉妒和脆弱,全部展露出来。
凌安听着这些带着孩子气的抱怨,心里酸酸的。
她知道,徐清淼不是真的在怪叶星火走,而是在怪自己走不了。她在怪这该死的责任,怪这无法两全的命运。
「不是的。」
凌安将下巴抵在徐清淼的肩窝,柔声安抚道:
「她不问,是因为她知道你走不了。她知道你有多在乎这个宗门,多在乎你师尊。」
「她不带你走,是因为她知道,如果你也走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徐师姐,你不是被抛下的那个。」
凌安轻轻晃了晃怀里的人:
「你是她们最信任的后盾。因为知道有你在,有你守着家,她们才敢放心地去飞。」
徐清淼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低低的抽泣。
她转过身,在凌安怀里擦干了眼泪,眼睛红肿,却比刚才清亮了许多。
「……你就会替她说话。」徐清淼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凌安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仔细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我是替你说话。」
凌安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
「哭过了,骂过了,心里舒服点了吗?」
徐清淼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凌安的视线。
「那就好。」凌安拍了拍她的肩膀,「今晚别回执法堂了,来我们洞府睡吧。还有间空房,我给你点一支安神香,好好睡一觉。」
「明天醒来,你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徐代首座。」
徐清淼看着凌安,沉默了片刻。
那股一直积压在胸口的郁气,在这次宣泄后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平静。
她缓缓站直了身体,虽然眼眶依旧红肿,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少女。
然后,她轻轻地,却无比认真地说了一句:
「凌安……谢谢。」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凌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比温柔、仿佛能包容世间万物的模样。那笑容没有因为徐清淼的崩溃而有丝毫改变,也没有因为这声道谢而显得诚惶诚恐。
「不用谢。」
「药庐的大门,随时为伤者敞开。」
她指了指徐清淼的心口,轻声说道:
「无论是身上的伤,还是这里的伤……在我这儿,都能治。」
徐清淼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凌安的视线。
凌安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透着冷清气息的客房,轻轻说道:
「这房间空了,冷冰冰的,睡着也不踏实。」
她拉起徐清淼的手,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邀请老友回家:
「跟我回丹鼎峰吧。我那儿刚晒了新的安神草,暖和,也安静。」
徐清淼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拒绝。她现在确实不想一个人待着,也不想待在这个充满了离别气息的破军殿。
「……叨扰了。」
……
丹鼎峰,凌安的洞府。
这里不像执法堂那般森严冷硬,也不像破军殿那样粗犷。屋内布置得温馨雅致,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放松的药草清香。
这一夜,徐清淼睡得很沉。或许是因为哭累了,或许是因为身边有个人守着。她在凌安的榻上,久违地卸下了执法堂代首座的重担,安稳地睡了一觉。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脸上。徐清淼缓缓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崩溃的记忆也随之涌上。
她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糟了。眼睛酸涩胀痛,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肯定肿得像两个核桃。
她是执法堂的门面,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铁面判官。要是顶着这双哭肿的兔子眼出去,威严何在?岂不是要被全宗门的弟子看笑话?
徐清淼脸色一变,正想着就算可能伤眼,要不要用灵力强行压下去。
「醒了?」
凌安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副雷打不动的温柔笑容。她看了一眼徐清淼那双红肿的眼睛,并没有露出惊讶或调侃的神色,反而是一脸的「果然如此」。
「先别急着运功,强行消肿会伤了泪腺。」
凌安放下水盆,走到床边坐下。
「过来,闭眼。」
徐清淼乖乖闭上眼睛。
只见凌安伸出双手,指尖凝聚起一团清凉柔和的淡绿色光晕。那是丹鼎峰特有的回春养颜术。
「忍一下,会有点凉。」
微凉的指尖轻轻覆盖在徐清淼滚烫的眼皮上。
灵力如丝般渗入,轻柔地化解了淤积的气血,带走了酸涩与肿胀。那种感觉,就像是夏日里敷上了冰镇的薄荷叶,舒服得让人想叹息。
片刻后。
「好了。」
凌安收回手,拿过一面铜镜递给她:
「看看,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徐首座。」
徐清淼接过镜子一看。镜中的女子容光焕发,眼神清冷锐利,眼周肌肤白皙细腻,哪里还有一丝昨夜哭过的狼狈模样?
完美的伪装。
徐清淼放下镜子,看着眼前正低头整理袖口的凌安。
这个师妹,总是这样。不问缘由,不加评判,只是默默地帮你收拾好一切烂摊子,维护好你所有的体面,然后若无其事地退回那个温柔而疏离的位置。
徐清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轻轻地,却无比认真地说了一句:
「谢谢......。」
凌安整理袖口的动作微微一顿。她转过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样标准、温暖,却又带着医者特有的通透:
「不用谢。」
她站起身,替徐清淼拉开房门,晨光洒在她身上:
「执法堂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处理。去吧,师姐。」
「无论昨晚发生了什么,今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依然是我们最可靠的后盾。」
徐清淼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整理好衣袍,挺直脊梁,大步走出了充满药香的洞府。
当她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那个脆弱的女孩被留在了昨夜。
站在阳光下的,依然是那个冷静、强大、无懈可击的执法堂代首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