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纸燃得很快。
微生舞来得也很是迅速。
这次她乘着一艘极其华丽的楼船。那船雕梁画栋,灵光缭绕,船头插着一面绣着逍遥云纹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楼船平稳地悬停在崖洞外,甚至贴心地降下了一道闪烁着微光的舷梯,稳稳搭在石台边缘。
“请老祖移步登船。”微生舞立于船头,恭敬行礼。
谢无羁惊魂未定,强撑着发软的腿脚,努力维持着老祖的风范,一步步踏上舷桥。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慢吞吞的,生怕自己把这看起来就贵得吓人的船踩个窟窿。
船坏了事小,万一破个大洞不巧踩空掉下去……谢无羁偷瞄了一眼脚下深不见底的云渊,腿肚子有点转筋,悄然伸出根手指头轻轻搭住了舷梯两侧的扶手。
楼船平稳起飞,穿梭于云海与青峰之间,速度不算快,却极稳。
谢无羁站在船头,虚扶着栏杆,俯瞰下方飞速掠过的壮丽山河。层林尽染,飞瀑流泉,偶尔还能看见灵禽异兽在林间嬉戏。浩渺云气拂面而来,带着清冽的灵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澎湃涌上心头。
这,才是真正的修仙世界啊!
比起原来那个灰扑扑的钢筋水泥城市,这里的一切都鲜活、磅礴,充满生命力。虽然开局有点惊悚,但……似乎不赖?
他正沉浸在“天地任我行”的豪情与对新世界的憧憬中,楼船飞过一片格外陡峭的群峰。谢无羁看着船边慢悠悠飘过的厚实云朵,忽然生出个念头:这仙家楼船,好看是好看,就是速度温吞了些。若是能像那些剑仙一样御剑飞行,追风逐电,该是何等快意!
念头一起,他体内那股安静蛰伏的力量,像是仿佛一锅热油掉入了颗火星,顺着他握着栏杆的手,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猛地扩散开去!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炸响!
首当其冲的,便是他双手紧握的那段栏杆。灵光爆闪,狂暴的火焰灵力如同决堤洪流,以他双手为起点,瞬间吞噬了半个船头!
在谢无羁惊骇又无助的目光中,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瞬间解体!
而这股力量的余波如同失控的冲击波向下碾压——正下方的几座山峰遭了殃,山顶都纷纷被削了去,其上林木尽毁,激起漫天烟尘。
隐约间,似乎有灵兽惊恐的悲鸣和修士愤怒的吼声从烟尘中传来,旋即又被更巨大的崩塌轰鸣淹没。
谢无羁只觉得脚下一空,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身体急速下坠,狂风刮得他脸颊生疼,睁不开眼。
“又来?!只是想想都不行吗!”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甚至有点麻木了,还有……“这次摔下去,会不会直接穿回去?不过好歹原本那只有几层楼,比现在这样掉下去摔成肉饼要好看些……”
绝望之际,他体内灵力再次自主运转,一层凝实的护体灵光包裹住他,下坠之势骤然减缓。
“砰!”
他重重摔在一片满是碎石和断木的山谷中,狼狈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谢无羁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疼,但奇迹般地,能蹦能跳似乎没受什么重伤。
他踉跄站定,举目四望。
原本仙气缥缈、钟灵毓秀的逍遥仙宗,此刻在他眼中,已是一片惨不忍睹的废墟景象。至少目之所及的几座山峰是彻底毁了,更远处也有烟尘升腾,不知情况如何。
巨大的恐慌和如山般的愧疚,瞬间将他淹没。
完了!
闯大祸了!
把人家门派差点拆了!这得结多大的仇?!
他仿佛已经看到微生舞和那群长老们铁青的脸,还有无数逍遥仙宗弟子愤怒的、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
怕是当场就要被挫骨扬灰!
跑!
必须立刻跑!趁现在混乱,跑得越远越好!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谢无羁辨不清方向,也顾不得浑身酸痛,连滚带爬地扎进了旁边尚且保全的茂密山林,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与那片废墟相反的方向,亡命狂奔。
他并不知道,在他坠落的不远处,另一道身影从崩裂的山石间艰难站起。
微生舞脸色惨白如纸,唇角不断溢出血沫,月白的道袍上沾染了大片尘土和血迹。她身上数件护身法宝的光泽已然黯淡,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在船上时,她原本就近距离站在谢无羁身后。方才爆炸的瞬间,虽是竭力抵御,却仍被那恐怖的灵力波动正面击中,内腑受了重创。
她强撑着捏碎玉简放出讯号,一动不动地盯着谢无羁消失的密林方向。
“这……便是预言中提到的力量吗?”她意识涣散,“禁地残卷上那预言,被污渍掩盖的那个字……”
“咳咳……”她咳出更多的血,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昏迷前,她回想起先前恍惚看见的那火焰灵光,如巨大的朱雀双翼缓慢合拢,护着其中那人缓慢下落。
“原来……如此……”
逍遥仙宗尚还完好的议事大殿内。
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微生舞身上暗藏的溯影石亦被击碎,器峰峰主慕焚天脸色难看地将最大那块碎片置于大殿中央的阵法中。灵光注入,碎片上方立刻清晰地映出方才那骇人的一幕:飞船解体,山峰崩塌,灵光溃散……
殿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长老的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端坐主位的法堂堂主江问野,指尖一下下敲击着座椅扶手,声音冷硬:“本门禁地所藏上古预言残卷,其内容在座诸位都知晓。如今,卷中所载征兆,已应验其五。”
“砰!”剑峰峰主百里墨猛地一拍扶手,怒道:“可恨那残卷只有中章!上下两篇不知所踪!单凭这半截话,如何断定吉凶?!”
刑堂堂主师孤舟阴恻恻地开口:“听闻下篇残卷,可能在妖市那位手里。或许,可以谈谈交易。”
“何须旁的残卷,看这情形,被污了那字定然是‘灾’字无疑。”江问野抬起手,止住众人的议论,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长老,“当务之急,是掌门重伤未醒,门中遭此大劫,需有人主持大局,拿个章程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位突然出关的‘老祖’,依诸位看,是留,还是……”
那个“杀”字,他没有说出口,但冰冷的杀意已弥漫开来。
顾衔青低咳了两声,提议道:“江堂主,掌门先前之意,是让我等礼敬老祖。或许……可先行寻回,请入宗门暂且安置,待掌门苏醒,再行定夺?”
慕焚天也附和:“衔青所言有理。眼下烬墟异动,各方目光汇聚,本门不宜再生大乱。先寻回老祖,稳住局面为上。”
众人虽口口声声称谢无羁为老祖,语气中却并无过多尊敬。
江问野沉默片刻,目光落回溯影画面中谢无羁最后消失的那片山林。
“好。”他下了决断,“传令:即刻起,封锁山门,许进不许出。”
“派出所有法堂弟子,搜寻此人下落。”
“百里师弟,师堂主,你二人率门下得力弟子随我前往烬墟。”
“云裳师姐,你檀渊弟子凡在门中的都与我等同行。”
“衔青,你负责调度丹药,救治伤员,同时……照看好掌门。”
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逍遥仙宗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开始高效而压抑地运转起来。
江问野最后看向慕焚天,指尖重重一点溯影画面中的山林:“焚天,我堂中弟子任你差遣。”
“务必,寻回老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