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将地上的红山茶捡起。
“谢谢。”
人群的欢呼声突然拔高了一个度。
“神轿来了!”
八个壮汉抬着顶通体漆黑的轿子,上边金丝绣着云纹,四角挂了流苏,轿帘鲜红,看不清内里。
“那里面是谁?”雁安来随手抓了个身边窜过的人问。
“谁?”路人了然,“你说的是我们的神呐。”
“神?”
“渔津渡有好多神,这位是掌心想事成的,七夕快到了,姑娘们寻婿,神也要寻新娘的呀!”
“新娘?”
雁安来晕乎乎的。
“对呀,可惜了,”对方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神连帘子都没掀开过。”
雁安来其实有好多想问的。
这地方实在真实到超出幻术的范畴,他刚才忍了好久,才克制住去询问对方“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现在只祈祷这下了幻术的邪祟早点玩腻,早点把自己放出去。
天色渐晚,手里攥了大把花,他整个人灰扑扑的。
青石板路之间有条小溪,雁安来将手中那簇放在了溪边石台上。
清凉的水滑过指缝。
待会还得问路,去找容晟说的那个什么客栈。
他其实不大想去,尽快找出逃离幻境的方法才是上策,但是……
如果小葵也在客栈呢?
“嗯?”
食指微动,雁安来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恢复了些许气力,指尖金光流转,虽然微弱,但起码有了自保能力。
可惜,还是看不见因果线。
他甩甩水珠,站起身来。
然而。
当他转过身,准备去拿石台上那些花时却愣住了。
石台空空如也。
他跳上石台,来回转了两圈。
没有。
被水冲走了?他跳下石台去看。
还是没有。
一阵大风平地而起。
无数柳条被卷上半空,雁安来被风吹得眯起眼睛,宛如置身一场深绿的风暴中。
那黑轿倏然停在了他面前。
一只苍白的手缓缓地从轿帘后伸出。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在阳光下泛着冷玉的光泽。
鲜红的衣袖松垮垂下,那只手正握着一枝他说不出名字的白花,冰凉的指尖触到了雁安来的鬓角。
指腹擦过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那支花被轻柔地别在了雁安来的右耳后。
柳絮纷飞,黑轿消失时和出现时一般突然。
送神的奏乐戛然而止,独留他一人伫立在原地。
……
雁安来很少会因为疼痛失态。
不过这次是例外。
当那细枝白花卷曲起来,在他右耳耳垂上倒着扎了个洞,变成一枚小小的玉环时,他疼得骂了句脏话。
选新娘。
选他是什么意思?!
疼也止不住,扯又扯不掉。他最后只能歪着头,捂着半边耳朵走在街上找人问路。
大院一座连着一座,马头墙高耸遮天,人越来越少。
这是个有神存在的世界。不同于现实,他平时虽驱鬼驱祟,但神仙这种东西是绝对不存在的。
如果能突然出来个邪祟就好了,他现在正烦躁,手痒。
或者来个人,然后雁安来就会告诉他,你知道为什么你们情缘神不掀帘子吗,因为你们的神分不清男人和女人。
他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正想着,眼前就出现了一座拱桥和一栋气派的小楼。
高悬的匾额写着“西山客栈”,门口挂着喜庆的红灯笼,地上是放完鞭炮地纸屑,还有——
横在台阶上的一具尸体。
仰面躺着,肚子被人开了个大口子,红白一地,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正是之前骂自己“少爷病痨鬼”的竹竿。
雁安来瞥了一眼,便跨过了门槛。
死亡在幻境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谁死谁生,无非是幻境主人的编排,他还没有善良到把幻境中的人当做真人的地步。
“来了。”
掌柜歪扭的身子直起来,撑着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的牙齿。
“最后一个客人到了。”
容晟他们坐在角落,脸色不大好,瞧见雁安来时松口气正要迎上来,却听见那掌柜拖着嗓子开口。
“哎呀呀,真是不巧,咱们这小店生意兴隆,客房都住满了。”
队里一个女人皱眉:“你开什么玩笑?我们早就预定了!”
“那是之前,你知道镇子今日有多热闹么,别人可是出了高高价。”掌柜懒洋洋地翻着簿子。
“那怎么办?”开口的是容晟。
“不过,我特意为大家留了一间。”掌柜举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他指了指身后的后院。
“不是客房,但睡六个人绰绰有余……就是刚走了位客人,还没来得及发丧,尸首还在屋里停着。”
身后的铜门“砰”的一声关上,外头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
掌柜遗憾地摇头:“戌时到了。”
“几位住是不住?”
雁安来在店内环顾了一圈,关注点并不在此。
没有小葵。
这种幻境的深夜是很危险的,贸然出去太过鲁莽。
好在这样的发展尚在他预料之中。
而他还有一个想要印证的猜想。
雁安来上前一步。
“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