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第一个晴天，公寓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件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又重到足以撼动沈弃整个世界观的事。

那天早晨，沈弃照例在九点进入书房。他正在修改《囚徒》的第十九章，那个在签售会后，他决定重写的章节。林昼的死亡结局被暂时搁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幸存。

写作进行到一半时，他需要查一个医学细节，主角受伤后感染的准确症状和用药。他起身走向书架，手指划过排列整齐的医学参考书，最后停在一本厚厚的《临床内科学》上。

书抽出来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书架上飘落。

是一张纸。对折的，泛黄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纸。

沈弃弯腰捡起。纸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展开……

然后他的呼吸停住了。

纸上是他自己的字迹。更准确地说，是他二十岁时的字迹，更潦草，更有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尖锐棱角。

那是一首诗。

或者说，一首试图成为诗的文字碎片。标题写着《致虚无》，下面只有短短六行：

你问我为何偏爱黑夜

因白昼太过喧哗

你问我为何独行

因人群没有我的影子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

虚无之外仍是虚无

沈弃盯着那张纸，手指微微颤抖。

他记得这首诗。不，不能算诗，只是大学时期某次失眠夜的产物。写完后他就把它夹在了某本书里，然后彻底忘记了，就像他忘记了很多那个时期写下的、羞于回顾的矫情文字。

但这张纸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书架上的书是他三年前搬进这间公寓时整理的。每本书都经过他的亲手擦拭、分类、摆放。他确定，绝对确定，当时没有这张纸。

除非……

沈弃猛地转身，看向书房门。

门虚掩着，客厅里传来向暖哼歌的声音，还是那不成调的旋律，断断续续的，像鸟儿的试音。

他拿着那张纸，走出书房。

向暖正在阳台上浇花，她上周买回来的两盆绿萝，据说是“改善空气质量的最佳植物”。

她浇得很认真，蹲在那里，用一个小喷壶细细地喷洒每一片叶子。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沈弃站在客厅与阳台的交界处，看着她。

“向暖。”他叫她的名字。

向暖转过头，看见他手里的纸，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但很快她就恢复了自然，放下喷壶，站起来。

“怎么了？”

“这个，”沈弃举起那张纸，“是你放在书架上的吗？”

向暖走过来，接过纸看了一眼。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我昨天整理书架的时候发现的，就夹在那本《临床内科学》里。本来想问问你是不是还要，但忘了。”

她说得很自然，很平静。

但沈弃注意到，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你看了？”他问。

“看了。”向暖诚实地说，抬起头看他，“写得很……孤独。”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直白的、不加修饰的准确，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什么。

“那是很久以前写的。”沈弃说，声音有些干涩，“大学时候。”

“我知道。”向暖把纸递还给他，“字迹很年轻。而且……语气很像你早期的短篇小说，《夜行列车》里的那个主角。”

沈弃接过纸的手顿住了。

《夜行列车》是他出版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里的最后一篇，也是他最私密、最少被讨论的作品。故事的主角是一个整夜在空荡列车上徘徊的男人，自言自语，与自己的影子对话，最终消失在晨光中。

那篇故事里确实有类似的句子：“白昼是所有人的，黑夜才是我的。”

“你怎么……”沈弃的声音卡住了。

“我怎么知道？”向暖替他说完，然后笑了笑，“因为我是你的读者啊。沈弃，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读你作品最仔细的读者。”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平静，但沈弃从中看到了某种深沉的东西，不是炫耀，不是刻意表现，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熟悉。

就像她知道他咖啡要加多少糖，知道他写作时喜欢开哪盏灯，知道他紧张时会收紧手指一样。

理所当然地，知道他二十岁时写下的、连自己都快要遗忘的文字。

“所有作品？”沈弃听见自己问，“包括那些没发表的？”

向暖眨了眨眼：“如果你指的是那些存在你旧电脑硬盘里、加密文件夹中的早期尝试，是的，包括那些。”

沈弃感觉自己的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那些文件，那些他从未给任何人看过的、青涩笨拙的练习稿，那些他在深夜里写下又羞于回顾的文字……她怎么可能知道？

“不可能。”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那些文件从没离开过我的旧电脑，而那台电脑三年前就坏了，硬盘我亲自拆下来……”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想起来了，三年前，在决定彻底废弃那台旧电脑前，他确实把整个硬盘的内容备份到了一个移动硬盘里。

而那个移动硬盘，此刻就在他书房书架最顶层的角落里，用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盒子装着。

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你怎么……”他再次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问完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