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它自己工作。”最后他只能说,“你……去看电视吧。”
“好。”向暖乖巧地放开吸尘器,机器人立刻恢复自主模式,嗡嗡地滑走了。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却没有打开电视,而是拿起一本从书架上取下来的书,沈弃瞥了一眼,是他早期的短篇小说集。
“你看得懂?”他问,话出口才觉得有些失礼。
向暖抬起头,眨了眨眼。“字都认识。但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哪里?”
她翻到某一页,指着一段。“这里写‘他的孤独像一件穿了大久的毛衣,起满了毛球,却舍不得扔掉’。孤独为什么会像毛衣?毛衣不是保暖的吗?”
沈弃愣住了。
这个比喻他写了五年,从未有人问过这样的问题。读者要么觉得精妙,要么觉得矫情,但没有人质疑过它的逻辑。
“这是隐喻。”他解释,“毛衣穿久了会变形、起球,不再光鲜,但因为习惯和情感依赖,人舍不得扔掉。孤独也是这样,它不舒适,甚至让人狼狈,但人习惯了它的存在,反而离不开。”
向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不是温暖的孤独,而是……破旧的孤独。”
她说得这么直白,反倒让沈弃有些不知所措。
“可以这么说。”他简短地回应,准备退回书房。
“沈弃。”向暖叫住他。
他回头。
“你书里的人物,都很孤独。”她轻声说,“但他们从不承认。他们用愤怒、用冷漠、用忙碌来掩饰。为什么?”
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到刺穿了沈弃作为作者的防御。
“因为承认孤独是软弱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而软弱会让人受伤。”
向暖看着他,眼神很安静。“可是不承认,就不受伤了吗?”
沈弃没有回答。他关上了书房的门。
那天晚上,沈弃写作到很晚。新章节卡住了,他试图描写一段两个角色之间温和的对话,但写出来的文字干巴巴的,像脱水蔬菜。
他烦躁地推开键盘,起身走到客厅。
公寓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向暖蜷在沙发角落,已经睡着了。那本短篇小说集摊开放在她膝上,她的手指还按在某一页。
沈弃走近了一些。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眼下映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毫无防备。那件过大的白T恤滑下了她一边的肩膀,露出清晰的锁骨。
客观地说,她长得并不惊艳。但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不是出于欲望,而是出于……好奇。
她到底是谁?
这个疑问再次浮上心头。
沈弃走到书架边,抽出一本心理学著作《妄想与现实:边界案例研究》。他翻到“类虚构认同障碍”的章节,开始阅读。
书里描述的症状与向暖的表现有相似之处:患者深信自己是虚构角色,能详细描述“原著”细节,甚至表现出与角色一致的行为模式。
症状符合。
但有两个疑点。
第一,这类患者通常有明确的精神病史或创伤经历。而向暖,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根本就没有“现实经历”。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她知道的细节太多了。多到不可能全靠臆想或调查获得。
沈弃合上书,走回沙发边。向暖还在睡,无意识地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向暖忽然说话了。
不是清醒的语句,而是模糊的梦呓。声音很轻,但沈弃听清了。
“……别删掉我……”
她的眉头蹙了起来,像是在经历一场不安的梦。
“……我会很乖的……”
沈弃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让我留下来……”
声音渐渐低下去,化为均匀的呼吸。向暖又沉入了深眠,仿佛刚才那句梦呓从未存在过。
沈弃站在昏黄的灯光里,感觉自己的理性堡垒正在一寸寸崩塌。
如果这是表演,那她该拿奥斯卡。
如果这不是……
他轻轻叹了口气。
鬼使神差的走回卧室,拿了一条毯子出来。小心翼翼地盖在向暖身上,动作轻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毯子落下时,向暖无意识地蹭了蹭柔软的布料,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沈弃收回手,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关掉落地灯,让黑暗吞没客厅。只有窗外的城市光晕透进来,给一切蒙上朦胧的轮廓。
他走回书房,但没有继续写作。而是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打上:
观察日志第三天
对象持续表现出与角色设定高度一致的行为模式,但出现了设定外的新特征:对现实世界的具体事物表现出孩童式的好奇,如吸尘器、鲜花。
疑问:如果对象是妄想症患者,为何能准确描述未公开的创作细节?如果对象是调查精密的骗子,为何要选择如此荒谬、难以取信的身份设定?
新发现:对象在睡梦中表现出对被“删除”的恐惧。这与我昨晚的行为(删除第十八章开篇)时间点吻合。巧合?
暂定结论:无法归类。需要更多观察。
他敲下最后一行字,光标在屏幕上无声闪烁。
窗外,城市的夜还在继续。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划过夜空,短暂而尖锐,然后又归于沉寂。
沈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向暖今天问的那个问题:“不承认孤独,就不受伤了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开始觉得,也许有些问题,本身就不需要答案。
只需要有人愿意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