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埃诺德从来无心关注贵妇小姐们的穿着,也从来不研究每年的流行风向。
但他观察力敏锐,又善于总结共性,与贵妇小姐们打过几次照面,就对今年流行的裙型、配饰和宝石,有了差不多的了解。
此时,他一手牵着丽奈,一手划拨着样衣架上的衣裙,寻找心目中称得上丽奈的款式。
他考虑那件衣服既要符合丽奈的气质,也要契合世俗的眼光。
丽奈任罗埃诺德牵着,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北涅赫海的生活。
那时,她只有4、5岁,什么都由蜜妮安做主,衣服也是蜜妮安买。
蜜妮安上午睡觉,下午睡醒,只能赶上晚集,那时她就像现在这样牵着丽奈,去海边集市买衣服。
蜜妮安很挑剔,一边嫌弃集市上的衣服不好看,一边又拿那些不好看的衣服往丽奈身上比划。
比划完了还要抱怨丽奈是个人类小笨蛋,清洁咒都不会用,不能给她买颜色太浅的衣服,只能穿深色。
于是丽奈小时候穿了很久的黑色、灰色和褐色,每天打扮的都跟个小煤球一样。
想到这些旧事,她的嘴角噙起一抹微笑。
再看罗埃诺德大公,挑剔的模样真是和蜜妮安一模一样。
他一路点评,不是腰身没曲线,就是领型没有设计感,要么就是前胸开太大不庄重,或者冷色调不出挑、不够亮眼……
总之,没一条裙子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你有看中的吗?”
他一边抱怨裁缝拿来的都是什么款式,一边转头问丽奈。
“都行。”
丽奈回答。
罗埃诺德不高兴了,怨责的瞥她,说她态度敷衍,这是为她选裙子!他一定要让她成为万众瞩目的中心!
然后又问丽奈喜欢什么颜色?
丽奈喜欢蓝色,但刚才罗埃诺德说冷色调不够亮眼,而且之前选的蓝裙子也被否决了。
于是她又说,“都行。”
然后又收到罗埃诺德一个白眼。
“你去那边坐着吧!”
他完全没好气,指着会客室中央的沙发,把她打发走了。
丽奈却乐得清闲。
实际上她知道这种场合的裙子,她满不满意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公阁下满意。
正好,让他自己挑吧。
不一会儿,罗埃诺德有了战果,声音很亢奋。
“这条不错,这条很好!丽奈,你看看。”
丽奈转头望去,只见罗埃诺德大公携着一条奶金色的裙子,走了过来。
那条裙子缎面织就,面料柔软垂坠,挂在大公手臂上,就像流水。
暖黄烛光映照其上,又将奶金色面料镀上赤橙流光,那流光跟随大公步伐,层层涌动,仿佛漫天霞光流淌在裙面上。
“我的眼光很好吧?”
罗埃诺德来到丽奈面前,得意洋洋的将整条裙子展开。
前胸的设计更为惊艳。
那里用金线绣出太阳形状,12道辉芒犀利笔直的延伸向各个方向。
最下面一道最粗最长,贯穿裙身,延至下摆。
离远看,胸前的太阳与裙身上的辉芒组合在一起,仿若利剑,显得这条裙子十足的威武霸气。
“我的眼光怎么样?”
罗埃诺德又催着问。
丽奈没回答,视线落在裙后长长的拖裾上。
那拖裾上用金线绣着同样的太阳辉芒,目测有两三米,这已经是公爵夫人的标准了,放在她身上肯定不合适。
罗埃诺德也发现丽奈盯着拖裾看,眼神逐渐暧昧起来。
裙裾在贵族服饰中有特殊含义。
世俗礼仪认为,已婚的贵族夫人,也就是家庭的女主人,掌管宅邸、庄园事务或者领地事务,拥有无可非议的家庭治权,长长的裙裾象征着她所统辖的土地与权责。
而未婚的贵族小姐依附父母,没有独立治权,当然也没有执掌一方的身份资格。因此,贵女小姐无权享有象征治权的拖裾。
也就是说,穿着拖裾就等于坐实丽奈城堡女主人的身份,更意味着她“已经结婚”的事实。
“难道你不是我的女人吗?”
罗埃诺德故意挑眉,向丽奈寻求答案。
丽奈看他一眼,知道他想歪了。
这些天,她天天被“伯莎夫人”、“伯莎夫人”的叫着,潜移默化受了许多影响,对“已婚”这个身份,已经半推半就,算接受了。
和裁缝商量时,也没有纠结这一点,裁缝说她身为伯莎夫人,礼服裙应当配备拖裾,丽奈也接受了。
现在她纠结的不是有没有拖裾的问题,是那拖裾太长了!
丽奈说,“按照我所能享用的品级,拖裾需缩短到1.2米以下,那样,拖裾上的太阳图案就不完整了,裙子也就不好看了……”
“谁说你只能使用1.2米以下的拖裾?”
罗埃诺德当即打断。
丽奈一怔。
“《等级着装敕令》是这样规定的呀,身为您的,额……爱、爱妾……”
她不好意思地瞥了罗埃诺德一眼,实在羞涩于在他面前承认这个身份,哽了一下,才接上话,“呃……所能享用的等级不能超过男爵夫人标准……”
“胡说!”
罗埃诺德不屑的一扬眉。
“我就要你穿2.9米的拖裾,还要侍女为你提裙!”
他说的不容置疑,丽奈却被吓到了,难以置信地望着罗埃诺德。
要知道,皇后陛下在结婚大典上穿的礼服,拖裾才3米。
大公阁下要她穿2.9米的拖裾,那岂不是大公妃的标准!?
而且这又不是什么宫廷大典,只是普通的正式晚宴,哪怕真正的大公妃,也不需要穿那么长的拖裾啊。
丽奈连连摇头。
“不不不,这是逾制!重度逾制!”
她喊道:
“阁下,这个消息若传到伯马王城,被皇室或者与您不对付的大贵族听到,他们一定会指控您亵渎皇室威仪!你会受到问责,乃至被征收罚金!”
罗埃诺德笑了,“你怕我没钱给他们罚?“
丽奈真受不了谈正事的时候,大公阁下还在这里开玩笑。
凝眉肃然道:
“不,交罚金都是小事,我担心您被取消应享有的宫廷礼遇,比如不许您进宫觐见,不许您参加皇室宴会!”
“哈哈哈哈哈……”
罗埃诺德竟大笑起来。
“丽奈,你不知道吧?这些礼遇我早就不享有了,不过还是感谢你为我考虑。”
说完还对她一眨眼。
丽奈完全不能理解。
“什么??”
罗埃诺德笑着解释:
“十年前我被弹劾时,就已经被剥夺这些权利了。
“回到伯马王城,我就和普通游客一样,只能在城中走走看看,皇宫的大门都进不去。
“除非……”
他想了想:
“我的父皇有时候还对我留有仁心,想我的时候会召我进宫,只有那时,我才能迈进皇宫的大门。”
说完,他一耸肩。
“不过,父皇陛下最近好像把我这个儿子忘了,已经好几年没召我入宫觐见了。”
丽奈深深拧着眉。
罗埃诺德大公怎么能用这么轻松的语调说出这么残忍的事?
明明那是对他的羞辱,也是他最渴望的负担……
丽奈嘴唇颤了颤,想说些安慰的话,可这么沉重的话题,她又不知从何安慰。
罗埃诺德仍旧一脸风轻云淡。
“你瞧,他们把我的权利剥夺得干干净净,再想罚我都没得罚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穿逾制的裙子!”
丽奈高声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