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看来,罗埃诺德就是这样强横、蛮不讲理。
但那位大公把药瓶放下了。
他沉沉吐了口气,端正坐好,黑眼睛也端端正正的打量她。
“丽奈,我那时确实气过头了。”
听上去,他要和她解释。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你会和我谈条件,而且是拿我对你的包庇和爱慕谈条件。
“你换位想想,谁能容许自己的心被这样践踏?丽奈,你确实踩到我的底线了。”
丽奈垂下眼睛,她又怎么不知?
可是,她一无所有,在罗埃诺德面前,她手中唯一的大牌,也是唯一一张能打出去的牌,就是他对她的心意。
这唯一一张牌,是他送给她的,严格来说,也不属于她……
那时她没多余时间思考,做了一件昏头的事。
可是,她还能用什么来交换唯一亲人的命呢?
跪地请求?跳楼上吊?
这些,丽奈做不出来。
克罗宁馆长说的对,笼鸟,从来没有与造笼者对弈的资格。
所以不管她做什么,都是徒劳,只能为自己平添难堪……
想到这儿,眼泪又落下来。
丽奈迅速抹去。
真是的,明明想好,不再在罗埃诺德大公面前哭了……
“瞧瞧,你做错事,你还先哭上了……”
罗埃诺德掏出丝帕,想为她蘸泪,丽奈扭头避开。
那只拿着丝帕的手缓缓放下。
“你怨恨我吗?”
过了会儿,罗埃诺德问。
怨恨?
丽奈一怔。
不。
她摇了摇头。
怨恨只会发生在两个平等的人中间。
她与他,天差地别,是她不知死活妄想高飞,却一头撞上高墙。
抬头一看,那堵高墙不过是罗埃诺德大公的鞋跟。
她折翼了、坠落了,难道要怨恨对方鞋跟太高吗?
“我看你还是在怨我。”
罗埃诺德不相信她的摇头,如果丽奈对他没脾气,不会像现在这样木着一张脸呆坐在他面前。
他沉沉吐了口气。
“丽奈,我该拿你怎么办?
“你知道么?如果是别人踩到我的底线,我早就让他付出代价了,你……”
他欲言又止。
端过丽奈肩膀,让她面对他。
可是,丽奈混沌的目光仍然坠向地面。
“唉……”
罗埃诺德沉沉叹了口气。
“总之,以后你不许再做这样的事,今天的事……就,就当我没事先告知吧。”
他使劲攥了一把她的肩膀。
“可以吗,丽奈?答应我。”
丽奈没有回应,罗埃诺德的话让她很混乱。
说实话,现在她什么也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他这样的权力者,在她冲撞了他之后,还愿像以前一样包容她、爱护她。
主人,会爱一只啄过自己的鸟吗?
“答应我!”
罗埃诺德又强硬命令一遍,同时也将她的肩膀攥得更紧。
“丽奈!说话啊!”
听上去,他要不耐烦了。
这段时间,她一直哄着他的脾气,担心他对她流露出一丝不满。
此刻,她知道若是不答应,罗埃诺德大公一定会不高兴,可她……
偏偏不想再违背自己的心情。
丽奈缓缓转动眼球,将视线重新凝聚在那位大公脸上。
他的眉毛、眼睛全拧在一起,看上去着急得不行。
丽奈摇了摇头,拨掉罗埃诺德攥住自己肩膀的手。
“不,阁下,这对您不公平,您……还是处罚我吧……”
说着,便垂下头,闭上眼睛,继续为父亲念悼词。
身旁许久都是静默的。
静的让她以为那位大公从这间小房间消失了,不存在了。
“我想要的是处罚你吗?”
罗埃诺德的声音突然响起,这一次,很沉闷。
“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吗?”
他压着粗重的声音,寂静的房间放大了声音里的细节,也放大了声音里的情绪。
丽奈竟听出心痛。
“丽奈,我爱你。”
她突然被他拥入怀中,麻木的神经为之一震。
丽奈眨了两下眼,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
“我爱你,丽奈。”
他贴在她耳边说道。
“别再气我了好吗?”他的语气甚至是恳求的,“你乖乖待在我身边,像以前一样,我会保护你、疼爱你、珍惜你,我们……我们不能过得开开心心的吗?”
丽奈的心被小锤敲了一下,有一刻是动容的。
她感到了这个男人的真心。
可转念一想,不平等的关系里怎么会有真正的爱?
那里没有真实的爱,也没有真实的恨,那里生长不出真实的感情。
那里只有为自我满足搭就的舞台,只有表演出来的爱恨情仇。
丽奈推了一下罗埃诺德。
“阁下,这是在我父亲灵前……”
身上的男人微一颤动,缓缓将她松开。
“抱歉……”
他的视线仍然在她身上流连,反复纠缠她的眼睛。
丽奈却避开了,她担心自己会被那火热的视线欺骗,担心自己再度对身边的男人腾起感觉。
说实话,她感觉累了。
爱这个人很累。
自从决定喜欢他之后,她就总是在哭,总是不开心。
各种事情都表明,他对她来说,是个错误的人。
她现在一片混乱,真的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喜欢他。
真的……
太累了……
“丽奈。”
罗埃诺德又往她身边凑近了些。
“我赦免了克罗宁。”
丽奈乍然望去。
罗埃诺德抿着唇,在笑。
为什么?
她真的很想问为什么?
难道……是为了她吗……
但她不敢问。
不管听到的是“是”还是“否”,背后代表的意涵,她都不想知道。
许是她凝眉的样子太纠结,罗埃诺德笑了一声。
“别再怨我了,可以吗?”
他拿起刚才放在一边的药瓶,“把药涂了,嗯?”
丽奈看着那药,玻璃瓶装的,草药做的,绿汪汪的。
她艰难地点了下头。
“我自己涂。”
罗埃诺德却不给,“我帮你涂,你把脖子伸过来。”
丽奈犹豫地望着他,总觉得那位大公的笑容和老狐狸一样。
但她还是把脖子伸了过去。
“乖。”
罗埃诺德眯起眼。
拿小木片一点、一点为丽奈脖子上的青紫上药。
他和她贴的很近,滚烫的呼吸也喷在她脖颈上。
药膏又是凉的,一冷一热两种温度交汇,又将丽奈的心搔得直痒。
“涂好了吗?”
她想赶紧把脖子撤回去。
罗埃诺德没说话,却顺势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丽奈登时缩回脖子要责怪,那只老狐狸竟比她还快,立刻眯着眼道歉。
“抱歉抱歉,”他笑着说,“你伸头过来,实在让人忍不住。”
丽奈只能抿唇,将一肚子闷火生生憋回。
她气闷的瞪他,罗埃诺德却心情颇好的帮她披上斗篷,又帮她把前襟系牢。
“让我陪你守灵吧。”
那位大公总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把她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想肯.伯莎先生也会高兴看到女儿有人陪伴,不是吗?”
丽奈闭上眼睛,再次念起悼词。
罗埃诺德大公决定的事,她的意见还有用吗?
她深深叹了口气,对着父亲祈祷。
父亲,您能告诉我,和这个男人究竟该怎么相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