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担心深究会让罗埃诺德不高兴,也害怕他口中吐出她不想听到的答案。
她咽下一肚子的话,唯有心跳震耳欲聋。
丽奈控制不住它了,那颗心悬在半空,落不着地,哪怕被罗埃诺德牵着,也没有安慰到它一点儿。
丽奈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就像被人从土里拔出的小草,她被弃于路边,唯有一点根系抓着湿润的泥土,她靠这点泥土维持生命,但再也长不回原处了……
她又想哭了。
她绷紧脖子,用全部的肌肉将情绪按了回去。
她不能总对罗埃诺德哭丧着脸,没人会喜欢一个总是掉眼泪的女孩。
她慢慢收紧手指,尝试着去握紧大公的手。
这样就算他突然抽手,也不能一下抽开了吧……
她……不想再被扔下一次了……
“丽奈!”
就在这时,有人喊她。
丽奈望过去,村里的几位大叔正在远处朝他们招手,他们正合力抬着一头野猪。
那野猪四条腿被绳子绑着,倒挂在一根木棍上。头盖骨已经被敲碎了,脑浆混着鲜血从眼睛、嘴角和鼻孔溢出,红的白的糊了一脸,背后还插着几根利箭,显然是村民们为今晚的酒会准备的战利品。
“叫你丈夫过来,我们人手不够!”
一个和她父亲一样年纪的大叔对丽奈喊,不过看的方向却是罗埃诺德。
后者心领神会,甩开她的手便走了过去。
丽奈的手一下暴露在冷风中,她愣了一下,将那只手收回到裙子中,也跟着走了过去。
猪被抬到井水边倒挂着放血,几位大叔正生篝火准备热水。
罗埃诺德把外套脱了递给丽奈,并把衬衫袖子卷到肘弯上方。
几位村民都是猎户,罗埃诺德也经常打猎,很快就融入了他们。
他们一起探讨狩猎经验,相谈甚欢,几位村民还把手制卷烟分给了他。
丽奈抱着罗埃诺德的衣服,站在水井另一边,并没有离他们很近。
她远远望着白色烟雾在几人面前袅袅升起,将猎户与罗埃诺德大公包围,须臾间又被山野的风吹散。
丽奈从不知罗埃诺德会抽烟。
在洛顿堡,他总是明令禁止仆人们在室内抽烟,更不许他们在通风不好的一楼抽,她一直以为大公不碰烟草,这会儿才知道原来这不过是她的推断。
丽奈想,她对罗埃诺德大公的了解,可能很多都是自己脑补出来的,实际上她并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
他们只认识两个月。
两个月能有什么深入的了解呢?
可现在,她竟然决定把身家性命都交给这个只认识两个月的男人。
多荒唐啊。
丽奈的唇抿的死紧,罗埃诺德的衣服也被她紧紧抱在怀中。
回想刚才的不安,那种不安简直是神经质的。
罗埃诺德一个转身,她就害怕被他抛下。
是因为他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吗?
丽奈试着在脑中将保护者的角色换成父亲或者克罗宁馆长,发现自己确实没那么怕了。
他们养育了她19年,他们与她之间,有着深重的感情与深刻的羁绊。
丽奈很清楚无论是父亲还是克罗宁馆长都不会割舍她,他们有许多共同回忆、许多共同经历,他们一起为生活努力过,相互打气过,相互安慰过,他们彼此深谈过,一起总结过过去,也一起展望过未来。
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属于那两位亲人,而她也属于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
这是时间积累出来的重量,在面对未知的危险时,足够安慰内心深处的恐慌。
可是,与罗埃诺德大公不是。
他们只认识两个月,他们之间全无羁绊,唯一可以称为羁绊的,就是大公对她的情谊——那是份没有实质可抓的感情。
她在水里挣扎,指望他能把她拉上岸,而牵引她的那根名为“爱”的绳索却如此纤细、如此脆弱。
丽奈不知道它能不能经得起现实的重量,也不知道它会不会被外力截断,更害怕绳子那一端的人改变心意,不再拉她……
她的心中盈满恐惧,却只能寄希望于这根细绳。
她毫无办法。
沉了口气,丽奈向罗埃诺德走去,跟在他身后不远处。
罗埃诺德发现她过来,和她说等会儿这边要剥皮分割,会流很多血,太脏,让她离远点。
丽奈只点了下头,没有走开,她不想离他太远。
罗埃诺德便不说话了,倒是几位大叔拿她开起玩笑,说她嫁人之后就变了,以前喜欢独来独往,现在会粘人了。
丽奈任他们随便说,就是黏在罗埃诺德身后不分开。
但不多时,她还是被叫走了。
大婶们叫她去分食物。
村民们把各自家中能带来的东西都用小筐、小车拉来了,需要有人清洗,分成差不多的份额,丽奈只能走。
她恋恋不舍地和罗埃诺德告别,“那我……去帮忙了。”
“去吧。”
罗埃诺德只是应了一声,便和几位大叔聊起等会儿的剥皮与分割工作。
他们聊分工,商量从何处动手,不断沿着野猪后蹄内侧中线、腹部中线和前腿内侧中线比划着,商量动刀的尺度,如何不割破皮下脂肪。
丽奈见他没有多搭理的意思,只能将他的衣服放在水井边,默默离开。
走了十来步,还是禁不住回头望去。
大公仍在专注于分解野猪,没有向她投来过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