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埃诺德很意外,没想到停个车,前面后面竟然聚集起那么多人,都勾着头好奇地打量他的车厢。
怎么了?
他顺着人群的目光,回望车身——
车轮、横梁、底盘上甩的全是污泥,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驿站的伙计这个时候上前招待,“先生,您要住店吗?”
罗埃诺德点了头,跳下马车,扔给伙计两金尼,叫他等会儿把车驾走,顺便把车身清洗一下。
伙计从没见过两金尼这么豪阔的小费,眼睛都瞪直了,立刻连声答应。
和他一样吃惊的还有四周的路人,他们多数是贝鲁镇的买卖人,在这块地方也算是小有家资的人物。
但扪心自问,谁都不会一脸风轻云淡的扔出两金尼,给伙计当小费。
这下,周围人更觉得应该和马车里的人物好好打打交道了。
罗埃诺德愈发莫名其妙。
先前,他以为是豪华马车吸引了路人们的注意——在洛顿城有时候就会这样,一些市民见到他的马车总是忍不住长吁短叹。
但叹完就走了,不会驻足流连,更不会把他当猴子一样围在中间。
他真不明白了,贝鲁镇这些路人到底在看什么?
不过,这不重要。
罗埃诺德来到车厢,打开车门,让丽奈搀着他的胳膊下车。
女人却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她转过脸,看着他。
车里没点灯,光线很暗,只有驿站的灯光穿过车窗,在女人侧脸铺了半面金色。
“怎么了?”
他向她伸出手。
丽奈却抓紧膝盖上的裙子。
罗埃诺德熟悉她的小动作,知道当她心里纠结难安时,就会这么做。
他走进车厢,坐在她对面,并把车门关牢。
“怎么了?”
“……外面好多人……”
丽奈把裙子攥的更紧了,同时不安的望向窗外。
罗埃诺德跟着望了过去,他看到明亮的招牌,看到攒动的人头。
突然,明白了。
这里是主街!
贝鲁镇盛传丽奈是赫特父子的情人,而女人和他说过,因为这个谣言,她已经许久不上街了……
罗埃诺德“啧”了一声。
“你应该早点和我说……不,我们现在就去找其他驿站,完全来得及。”
说着,便起身。
但他被丽奈拉住了。
“不,阁下,就住在这儿吧。”
罗埃诺德纳闷地回头,不懂女人是什么心理。
“你不用勉强自己,而且找驿站一点儿也不麻烦。”
丽奈垂着头,“我知道……我……就住在这里吧。”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现出决意。
接着腾地站起,就要往车下走。
罗埃诺德伸手拦住了她,“确定……住在这儿吗?”
丽奈轻点了下头。
好吧。
虽然不理解,但他尊重她的决定。
罗埃诺德再次伸出胳膊。
丽奈略一犹豫,将手搭了上去。
他带她下车。
女人的脚刚踏下地面,围在车外的人便立刻爆发出惊呼。
“丽奈.伯莎!?”
“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坐在洛顿堡的马车里!?”
“……”
罗埃诺德环视四周,十分意外这里的人都认识丽奈。
怪不得刚才女人要做那么长时间的思想斗争。
他瞥了眼身旁的丽奈。
从她紧绷的身体,能感受到女人的局促和紧张。
但她伪装得很好,神情淡然,而且始终昂首挺胸。
“我们走吧。”
罗埃诺德即刻带丽奈向驿站走去,他不会让女人长时间暴露在指指点点的枪林弹雨中。
但没想到,一转身,人群便肆无忌惮的议论起来。
“听说她前段时间跑去洛顿了。”
“去洛顿?去洛顿做什么?”
“啧,我也是听说,但搞不好是真的!
“想想吧,德温.赫特与拉蒙.赫特怎么突然就获罪了,案子怎么办得那么快,为什么前段时间一直有洛顿的调查官来……”
“喔,这个我也知道,据说是洛顿堡亲自督办。”
“你们知道赫特锯木厂的碎尸案吗?我家有亲戚在治安所,消息千真万确。锯木厂的碎尸就是丽奈.伯莎的父亲,肯.伯莎!”
“什么!?”
“那么,她回来是为了父亲的案子?”
“应该是。”
“可她怎么会坐着洛顿堡的马车?为她驾车的又是谁?”
“你们说,这个案子有洛顿堡督办,会不会是丽奈.伯莎又傍上了洛顿城里的贵族?”
“哪个贵族敢使用洛顿堡的火焰百合纹章?除非是领主大人允准的骑士。”
“会不会就是领主大人?不是说领主大人最近寻到了一名美貌情人吗?若论美貌,还有谁比丽奈.伯莎更好看?”
“哈,她模样是很美,但别忘了她是个平民!
“平民能见到领主大人?做梦呢!
“我想她傍上的应该是洛顿城里贵族出身的骑士老爷吧。”
“那么那位……”
说话的人示意着罗埃诺德的背影,“不会就是……”
“嗯,不好说,看他身板的确像位骑士……但是,洛顿城里的贵族老爷这么不讲究吗?都亲自驾车?”
“我看也不像,哪位达官显贵会有时间陪情人来我们这种边镇呢?那也太闲了吧。”
“……”
罗埃诺德听得直皱眉,简直想把匕首甩出去,把身后人一一封喉。
他和丽奈只是转了个身,又不是死了!就这么肆无忌惮、毫无心理负担的在背后议论吗?!
罗埃诺德不悦道:
“贝鲁镇人素质这么低?这么爱在背后嚼舌根!?”
“很抱歉,阁下。”
丽奈的声音听起来很歉疚。
“让您跟着我一起承受风言风语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罗埃诺德一沉吟。
他知道女人心情一定比他更差,在她面前,他不该抱怨。
但那些嚼舌根的属实叫人心烦。
他压着火气,“我就是不明白,这里的人怎么一点儿不体面,当人背后碎嘴!?”
“为什么要体面?”
丽奈的声音轻得像纱。
“因为赫特父子的事,我……我早就是舞台上供人取乐的小丑了,谁会对一名小丑体面?”
罗埃诺德闻言,浑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