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朗月高照,丽奈本想休息,用睡眠抚慰一天的忙碌与奔波。
但现在,她被罗埃诺德大公惹了一肚子气,拿出纸笔,便坐下给文德尔先生写“告状信”。
因为太有话讲,而且罗埃诺德大公的“罪过”又“罄竹难书”,丽奈灵感源源不断,竟一口气写了五页!
她犹不满足,在写到第六页时才停笔,想文德尔先生会不会百忙之中看不过来了。
于是草草结尾,总结性的陈词,说“由于大公阁下以上种种行为,费劳尔与托兰的关系面临前所未有的艰难”,盼望文德尔先生给出办法。
写完后,她将信折好,塞入信封,那信封都鼓囊囊地涨起来了,不得不用手再压一遍,信件才变得服帖。
用火漆封好信,丽奈去洗漱,上床睡觉。
她嫌弃罗埃诺德把她的床搞得一片凌乱,特意将床单和寝被重新整理一遍,才安稳躺进被窝。
不多时,就进入梦乡。
第二天清晨,她将信交给负责传令的骑士,便去会客厅吃早饭——自从罗埃诺德占据伯爵府,会客厅就成了骑士们的餐厅。
罗埃诺德也在那里用早餐,他总和他的骑士们在一起。
丽奈在那里遇见了罗埃诺德。
刚进会客厅,她就感到两道强烈凶狠的目光,那目光紧紧锁着她,恨不得要缉拿她,把她送上处刑台!
不用想,丽奈就知道只有罗埃诺德大公会这么看她,迎着目光望去,还真是那位大公。
他坐在一张双座的红丝绒沙发里,一手搭着身后的靠背,长腿高高翘着,姿势嚣张又恶劣。
他品尝着猪肉馅饼,嚼得很慢,很没有滋味。
他的牙齿还没有眼光犀利,那眼光倒是能把丽奈生吞入腹。
丽奈当没看见,去领取自己的食物。
骑士们见她过来,纷纷让路。
他们让出的道路直通那张双座的红丝绒沙发,仿佛丽奈就该坐在大公身边,就该时时刻刻陪伴他。
她才不想和他坐一起。
丽奈在一处延伸出去的窗台坐了下来,那窗台铺着白色大理石,宽度刚好够坐一个人。
伯爵府的窗户又大又明亮,透过玻璃向外望去,是深绿色的松树林,林间晨雾缭绕,雾中隐约还能看到通往山下的宽阔车道。
即便没开窗户,丽奈也能嗅到外面潮湿的空气,以及幽微的、清新的松香。
她就着风景吃早餐。
一个熟悉的声音飘进耳朵,音色低沉,带着一种不该问候的不甘。
“窗台凉不凉?”
是大公的声音。
丽奈懒得搭理。
但不搭理又显得不敬,尤其是面对别人的关心。
丽奈十分拖沓的回眸望了一眼,罗埃诺德大公正负手站在一边,身后还拿着个棉坐垫。
他与她的距离十分有趣,中间像隔着两三个人似的,根本不是问候的距离。
可他偏偏来问候了。
他一来,丽奈就觉得空气变得稀薄,外面的光线也变暗了,手里的馅饼也难以下咽。
她不太爱搭理的回道:“感谢阁下关心,我穿的很厚,没被凉到。”
罗埃诺德打量她今日的装束。
今天,丽奈穿了一身狐狸细毛衬里的棕红羊绒裙,领口与袖子用黑色蕾丝点缀,腰间束着宽展的黑色绸缎蝴蝶结,蝴蝶结边缘点缀着大颗白珍珠。
丽奈的衣裙都由城堡提供,罗埃诺德在这方面没克扣过预算。
他让梅去帮丽奈找些合适的裙子,梅便去找了。
她非常尽心,以一位贵女小姐的标准去寻裙子,每条裙子丽奈穿着都很合适,可能是因为她的身材很标准吧。
后来,梅在这方面得了趣,像玩换装游戏一样装点丽奈,裙子买了一条又一条。
丽奈开始很不好意思穿那些名贵衣裙,梅告诉她,这些裙子都是城堡的资产,她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才大大方方穿上的。
罗埃诺德平日里不大会关注贵女小姐们穿什么,只有在一些场合,比如宴会,比如沙龙,需要他赞美的时候,才会多看两眼,以思考夸赞的角度。
他夸过许多夫人,也夸过许多小姐,却从没夸过丽奈。
实际上,丽奈才是最应该被夸赞的那个。
因为她穿什么都很好看,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能搭上她的气质,她可以是热烈的红,明艳的黄,也可以是清新的绿和沉思的蓝。
穿上白色,她是月光;穿上橙色,她是艳阳;穿上紫色,她是梦幻;哪怕穿上土色,也不灰头土脸,反而在沉稳中透着勃勃生机。
丽奈的头发从不会像贵女小姐们一样,盘出各种复杂发型。
这当然是因为她没有贴身侍女。
但罗埃诺德认为,她一头淡金的发丝随便一挽,便很好看,随便拿什么插在头上,都很合适。
前段时间,丽奈忙于加班,他甚至见她头上只插着一根铅笔。
那般随意、漫不经心,也比一些精心打扮的贵女小姐耐看,他甚至认为那根铅笔是点睛之笔,为繁忙工作带来了一丝俏皮。
罗埃诺德不会否认,纵使丽奈总让他生气,总让他心绪难平,但是她的样貌、她的身影又有种奇特的安抚感,一靠近,便让他的内心变得舒展,变得宁静。
她撩拨他的心弦,又轻易的让那心弦静止。
她什么都没做,却什么都做了。
比如此时此刻。
罗埃诺德刚刚收到传令骑士拿来的鼓鼓囊囊的“告状信”,一脸黢黑的将信看完了。
信里,丽奈把他形容得像无恶不作的魔鬼,像欺压弱小的恶霸!
气得他差点扔掉早餐。
丽奈进来,他愤怒地锁定她,想着一定要跟她讨个公道,非要她道歉不可!
可是,她只是平常地坐在窗边,静静地吃自己的早餐,罗埃诺德便轻易地原谅了她。
他想,一定是文德尔让她汇报这边的情况,她才会慷慨陈词。
他不打算再和她计较,将“告状信”重新封好,交给传令骑士,让他送去费劳尔。
而他则在犹豫后,去沙发上拿了个棉坐垫,走了过去。
“冬天,大理石太凉。”
他把棉坐垫递给丽奈,注视着她的眼睛。
他用眼神给予她压力,不允许她拒绝他的好意。
若是在这么多骑士面前,他被拒绝了,会威严扫地。
说不定一段时间内,都会成为属下茶余饭后的谈资。
因此,向丽奈示好是危险的。
何况那女人根本没有尊卑观念,从来不懂得为他着想。
但罗埃诺德还是来了,他实在担心那身毛皮衬里的棕红羊绒裙不够暖和。
还好丽奈只是愣了一下,接过了坐垫。
她放在身下,向他道了谢,似乎不太敢相信他的好心。
罗埃诺德从不知向小姐递个棉坐垫是这么需要勇气的一件事,简直需要打仗冲锋的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