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当厚实的帆布帐篷刚能显现出真实的灰白色时,罗埃诺德醒了。
他一向起得很早。
揉了下昏涨的额头,余光瞥向倒在床头的姑娘。
昨夜的事历历在目,他真没想到她会那么胆大,敢从他身上偷东西!
虽然他早有防范……
他想到那只作乱的手,自以为毫无知觉地从他胸前悄悄划过,十足的小心翼翼,又十足的胆大妄为。
她根本就不知道他有多痒,有多想立刻抓住那只手,将它砍断!
他忍住了,忍得咬牙切齿。
一切忍耐都在等她拿到项链,等她证据确凿。
可那个笨女人,半天找不到藏在里面的口袋,竟摸到他下巴上去了!
真是蠢死了!
害他忍那么久!
想到这里,罗埃诺德的触觉似乎被记忆触发了,胸前酥酥麻麻地痒,仿佛又有手指在轻划那处,从昨夜一直划到现在。
他极为不适的在胸前抓了两下,下手极狠,誓要抓破那虚幻的、糟糕的、极其恶劣的酥痒感。
抓完后,是没那么痒了。
但是……那些痒痒虫似乎预感到危险来临,提前往皮肤更深处钻去了。
好像钻到了胸腔里,钻到了血管里,又随着血液流入心脏,它们正在他的心脏里蠕动,在他的心脏里狂欢!
想到那场景,罗埃诺德浑身一紧,一个“咕噜”弹坐起身。
他烦躁的喘了两口粗气,恶狠狠瞪着害他全身哪里都痒的始作俑者。
他想,一定是这株秋日小圆帽将毒素渗透到他身体里来了!
丽奈浑然不知,她憔悴的侧倚在床头,乱蓬蓬的金发里满是麦秆,东一只西一个,将整个人装点的像个稻草娃娃。
脸上挂着哭泣许久的泪痕,鲜血泼洒的右手无力的垂在大腿上,掌心朝上瘫着,干涸的血液仿若一条凝固的黑色小溪,从手心一直流到斗篷。
罗埃诺德的目光在那只可怜兮兮的右手上流连许久,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描摹着黑色小溪的踪迹,最终落在血迹斑斑的斗篷上。
雷克斯的斗篷……
他蓦地皱起眉头,突然就对那件斗篷看不顺眼了。
他满心嫌弃,似乎是讨厌一件沾血的衣服,也似乎不是。
罗埃诺德不知道这种厌烦来自哪里,总之,他不想再见到那件衣服披在丽奈身上。
“起来。”
他唤了她一声。
丽奈睡得很沉。
昨夜,她哭了太久,哭的太累。
罗埃诺德一直能听到身边的抽泣声,帐篷就那么大,一点声音也藏不住。
他没管她,他觉得她应当得到教训。
他伴着那哭声入睡,因此也不知丽奈是何时睡着的。
他又叫了她一声,这次叫的是全名。
“丽奈.伯莎。”
丽奈这才渐渐睁开眼睛。
翠绿的眼眸仿若笼着晨雾的森林,朦朦胧胧,又颇为神秘。
森林很快苏醒了,神识像受惊的鸟儿,振翅盘桓,瞬间冲入罗埃诺德眼帘。
他像被鸟儿啄了一口。
在看见丽奈面对他的惊恐时,在看见她忍不住将受伤的右手往另一只手心里藏时,他心口某处蓦地就被鸟喙撕下一块。
罗埃诺德不太明白这种心情,但这种心情让他不大好受。
他冷着脸,用生硬的语气对丽奈说:“你把雷克斯的斗篷弄脏了。”
丽奈立刻低头去看,那件棕色斗篷上染着一块块干涸的黑色血迹,她又看向自己的右手,倏地道起歉来:“真抱歉,我会帮他洗干净……”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
愤怒的眼睛直直瞪向罗埃诺德。
她想起,她没必要抱歉。
要道歉,也该那位表里不一的大公向雷克斯爵士的斗篷道歉。
昨晚难道不是他的布局吗?
他根本就是故意装睡,引诱她偷回自己的项链。
他早猜到她会下手,因此连毛毯都没盖在身上,还把项链放在胸口最明显的位置上。
他就是在抓她的罪证,一举坐实,再用匕首给她一个痛彻心扉的教训!
他真是坏到极点了!
不仅坏,还戴着一副彬彬有礼的面具!
他太会伪装,让她撤下心防,实际上,他表现出来的一切善意都不过是对那恶劣心性的遮掩!
他就是以玩弄别人,让别人受伤为乐!
简直是恶魔!
父亲说的对,她太容易相信别人,太没有防备心!
现在她知道了,无论那位大公再表现出什么善意,她都不会相信了!
罗埃诺德被那愤怒的目光灼的一痛,不知怎的,竟无法对视。
他避开眼睛,语气不善的命令道:“斗篷脱下来,别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