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早已扎根的恨意,如同被浇灌了滚油,轰然燃烧起来,几乎要焚尽他的理智。
“临渊!”敖妤用力抓住他的手臂,冰凉的温度让她心惊,“你怎么了?你脸色好难看!”
赵临渊猛地回过神,眼中的赤红缓缓退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他站起身,因为用力,腹部的伤口又是一阵刺痛,但他恍若未觉。
“没事。”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想起一些旧事。”
他没说下去,转身离开,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只剩污水的粮仓,眼中透着一股孤绝的寒意。
三日后。
一艘不起眼的小船,载着赵临渊、敖妤、敖墨,悄然离开了启东城码头,向着东海深处某个方向驶去。
赵临渊坚持要亲自去一趟,妤劝不住,敖墨在得知他要去的地方后,沉默片刻,也同意了。
船行一日一夜,在一片迷雾笼罩的海域停下。
前方,一座岛屿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岛上山石嶙峋,植被稀疏,透着荒凉死寂。
这就是当年赵临渊父母及神风军主力最后困守、全军覆没的孤岛——血礁岛。
岛上几乎保持着当年的模样,残破的营寨木栅早已腐朽,生锈的刀剑、碎裂的盾牌半掩在砂石和枯草中,最显眼的,是岛屿背风处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那一排排简陋却整齐的石碑。
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或者简单的“神风军士之墓”。海风经年累月地吹拂,石碑表面粗糙,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赵临渊走到最前方的两座并列的石碑前。石碑稍高,显然是用心修葺过,上面刻着字——尽管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先考赵公讳擎苍之墓”、“先妣赵门苏氏之墓”。
他静静地站着,海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和素色的衣袍。
没有跪拜,没有哭泣,只是那样站着,仿佛一尊凝固的石像,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在他脚边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敖妤站在不远处,心疼地看着他,没有上前打扰。
敖墨在附近观察,警惕地感知着四周,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敖妤以为赵临渊会一直站到天黑时,赵临渊忽然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父母的墓碑,鞠了三个躬,然后,他转过身,开始沿着记忆中的营地边缘,慢慢地走着,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寸土地。
他在寻找什么。
敖妤跟了上去。
找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极其隐蔽的、被几块巨大礁石和茂密枯藤掩盖的岩石缝隙里,敖妤忽然低呼一声:“临渊,你看这里!”
赵临渊立刻过去。
缝隙深处,散落着几块人类的骸骨。
骸骨呈不自然的蜷缩状,身上还裹着几乎烂成碎布的、依稀能看出是神风军制式的衣物。
骸骨的颜色很不正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而在骨骼的关节处、肋骨内侧,赫然分布着星星点点的、已经干涸发黑的……紫色斑点!
赵临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布包裹着手,拾起一根臂骨,紫斑深入骨,触感并无异常,但联想到紫髓霉的特性,这斑点的含义,不言而喻。
他闭上眼,将汹涌的恨意狠狠压回心底。
“小妤,帮我把骸骨……小心收起来。”他声音平稳得可怕,“特别是带有紫斑的骨骼。”
敖妤默默点头,用早就准备好的干净布袋,小心地将散落的骸骨收拢。
敖墨也走了过来,看到那紫色骨斑,脸色都沉了下去,这紫髓霉的毒性,比他描述的更加阴毒霸道,竟能蚀骨留痕。
“临渊,你打算……”敖墨问道。
赵临渊看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直抵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深处。
“一份,送回京城,给大理寺少卿阮致。”他一字一顿道,“他且素来刚直,最恨这等阴私毒计,让他去查,查这紫髓霉到底怎么来的!”
他顿了一下,看向敖妤:“妤儿,另一份……能不能麻烦你,秘密交给国师?”
敖妤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国师地位超然,虽不直接涉政,但在宫中影响力不小,且精研方术药理,让他看到这紫髓霉的证据,或许能在宫中找到更隐秘的线索,甚至……牵制太后。
“没问题。”敖妤握紧了他的手,“我这就传讯给三姐姐。”
赵临渊反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大,但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他再次看向父母的墓碑,海风吹过,石碑上的苔藓微微晃动。
“爹,娘,”他在心中默念,“孩儿……找到一点线索了。这血海深仇,这累累白骨……不会就那样被时间埋没。”
“有些人,该还债了。”
他转身,带着装有白骨的布袋,走向岸边停泊的小船,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那片沉默的墓碑林投影交错在一起,仿佛无数未散的英魂,正无声地跟随。
海涛阵阵,如同呜咽,又如同战鼓,在这座埋葬了忠诚与阴谋的孤岛上空,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