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大家,出去找吃的,确实最重要。”苏棠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么,按照你的道理,如果今天你找到一大群驯鹿,杀了三头拖回来,是不是这三头鹿,应该全部归你们掠食族?”
石疤一愣,随即梗着脖子:“那……那当然!是我们打的!”
“好。”苏棠转向众人,声音提高,“大家都听到了。如果这样,那么长牙族修补好的岩洞,掠食族不能住。河边部落织好的皮袄,掠食族不能穿。小岩山找到的块茎,掠食族不能吃。因为那不是你们‘打’的。同样,下次狼群再来,或者需要人去冰原冒险找裂爪,也请掠食族的勇士们独自承担,因为保护的是你们自己的食物和皮毛,与我们这些‘不出力’的人无关。”
一席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石疤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这种彻底的“各自为战”,在如此严酷的环境下,几乎等于集体自杀。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石疤的气势弱了下去。
“那是什么意思?”苏棠追问,“你想要更多的食物,我理解。所有人都想要。但食物就这么多。给你的多,给别人的就少。给谁多,给谁少?按你说的力气?那老人、孩子、伤员是不是就该饿死?按部落?那人多的部落是否永远占优,人少的活该被欺压?我们聚集在这里,是因为单独任何一个部落,都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合在一起,是想要‘活下去’的人多一点,而不是让一部分人‘活得更好’,让另一部分人去死。”
她走到岩壁的公示板前,指着上面的图画和刻痕:“这套东西,笨,麻烦,不痛快。但它试着在做一件更难的事:记住每个人的付出,哪怕只是磨了一块石头;算出怎样分,才能让大多数人,包括老人、孩子、伤员,都能吊着一口气,看到明天的太阳。它不完美,可能最后谁都活不了。但至少,它给了每个人一个‘说法’,一个不是只靠拳头大小来说话的‘说法’。”
她转过身,看着石疤和所有人:“石疤,你和你的族人勇敢,肯冒险,这是聚居点最需要的。你们的‘工分’应该更高,应该得到尊重和更多的份额倾斜。我们可以改规矩,比如,承担外出探索、危险警戒的人,每日基础口粮增加,或者收获的猎物有优先挑选一部分的权利。但这些,也得变成新的‘规矩’,写在板上,让所有人都同意、都看到。而不是谁吼得响,谁就拿走别人的活命粮。”
石疤沉默了,脸上的怒容被一种挣扎取代。他骨子里认同力量至上的法则,但苏棠描绘的“各自为战”的恐怖图景,以及她提出的“按危险任务额外补偿”的妥协方案,又让他无法完全拒绝。他身后的年轻猎手们也窃窃私语起来。
最终,石疤闷哼一声,将木片扔回给石耳:“……你说了算。但规矩得改!不然,老子……我们心里不服!”
“可以。”苏棠点头,“今天傍晚,议事石,所有首领和仲裁小组,我们一起商量怎么改这个规矩。所有人都可以说话。”
冲突暂时平息,但裂痕更深了。苏棠知道,光靠说道理和制定规则无法真正填平生存本能与集体理性之间的鸿沟。除非……能找到新的、足够的资源,缓解根本的压力。
下午,她将自己关在记录点,将清晨的发现详细刻入《错位观察录》。在描述那裂隙的微弱蓝光和无形的振动时,她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立。这些发现无法与任何人分享,无法转化为实际的帮助,反而像沉重的谜题压在心头。
她想起冰原上的引导光,想起失踪的裂爪,想起星空诡异的轨迹。这些“异常”仿佛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谜语,而她站在边缘,只窥见只鳞片爪。
“巫者大人。”小雀悄悄走来,手里拿着新的树皮画,上面是那处“裂隙”及其周围环境的精细素描,甚至还画出了草茎颤抖的瞬间。“画好了。还有……石耳让我把这个给您。”
那是一小块新的计数木片,上面是石耳对当前食物储备的重新核算。他的计算比之前更加悲观:如果没有任何新的补充,严格配给下,全体存活时间可能只有六天了。而在下方,他用歪歪扭扭的符号加了一行备注:“争吵多,消耗快。”
数字冰冷,图画直观。两者都指向同一个严峻的现实。
苏棠揉了揉眉心。外有严寒、饥饿、狼群、未知遗迹之谜;内有分配冲突、信任危机、资源枯竭之困。她这个异乡人,凭借一点错位的知识和脆弱的权威,勉强粘合起来的这个小小共同体,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细的钢丝上。
傍晚,关于修改分配规则的讨论在议事石展开。过程激烈但总算有了框架:设立“危险任务津贴”,从公共储备中划拨一小部分,奖励承担外出探索、高危警戒等任务的个人或小组;同时严格“基本生存口粮”标准,确保绝对底线。具体细节还需细化。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暗。人们散开,默默咀嚼着更加稀少的晚餐。
苏棠独自走到裂谷边缘,仰望再次降临的夜幕。星辰初现,寂寥冰冷。
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裂谷深处那片幽暗的灌木丛方向。
裂隙微光,地底低鸣。那后面藏着什么?是毁灭的陷阱,还是……一线生机?在这个被远古高等文明遗迹点缀、又被冰河时代严寒统治的陌生世界里,这些沉默的造物,究竟是已逝过去的墓碑,还是通往某种难以想象的未来的……钥匙?
她知道,自己迟早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谨小慎微,维持这摇摇欲坠的部落生存,还是冒着巨大的风险,去触碰那些深埋于冰雪和岩石之下的、冰冷的秘密,为所有人寻找一条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寒风卷起雪沫,打在她的脸上。
答案,如同这夜幕下的裂谷,深邃而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