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者……巨岩族长请您快过去!”来报信的是个年轻猎手,声音发颤,“是……掠食族的人,和河边部落的人,快打起来了!”
苏棠心头一凛,抓起皮袄和短匕就跟着冲出去。事发地点在靠近谷口的一处公共火塘边。火塘里的火因为燃料不足而微弱,映照着几张愤怒而扭曲的脸。
两个掠食族的壮汉挡在火塘前,手里拿着石斧和投矛。他们对面的几个河边部落的男女,也拿着工具,怒目而视。地上散落着几块劈好的木柴,还有一小堆珍贵的、半干的猛犸象粪便燃料。
“怎么回事?!”苏棠挤进人群中央,厉声问道。
“他们偷我们的柴!”一个掠食族壮汉指着河边部落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我们分到的柴本来就少,好不容易省下来一点准备明天用,他们半夜来偷!”
“我们没有偷!”河边部落的年轻人脸色通红,争辩道,“我们是来拿我们自己的那份!今天轮到我们部落清理谷口积雪,按规矩,额外劳作可以多领一份燃料!水纹阿母答应了的!”
“放屁!多领的份额下午就领走了!现在这些是我们的!”
“我们根本没领到!记录呢?把记录拿出来看!”
双方各执一词,情绪越来越激动,武器已经举起。周围聚拢了越来越多被惊醒的人,睡眠不足和生存压力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都住手!”苏棠的声音几乎劈开空气。她先看向掠食族的人:“你们的柴,有标记吗?”
两人一愣:“柴……柴都一样,怎么标记?”
“那你们怎么证明这些柴是你们的,不是他们应得的份额?”
“我……”掠食族壮汉语塞。
苏棠又转向河边部落的年轻人:“你们说该领没领到,有谁证明?水纹阿母现在在哪里?”
年轻人指向人群外围,水纹老妪正匆匆赶来,脸色苍白。“我……我今天下午是答应了的,但后来忙着处理新采的块茎,可能……可能忘了跟管燃料的老树根说……”老妪的声音充满懊恼和疲惫。
一场险些流血的冲突,根源竟可能是一个疲劳导致的沟通失误。
苏棠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但更多的是怒火——不是对具体某个人,而是对这令人窒息的、将人性逼至墙角的绝境。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听着。”她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盖过了风声和人们的窃窃私语,“柴,先放在这里,谁也不许动。水纹阿母,老树根,还有你们双方,现在,立刻,跟我去议事石。把今天的劳动记录、燃料分配记录都拿来。我们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笔一笔对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每一张在火光中明暗不定的脸:“如果是对记录的错误,我们纠正。如果是有人故意违反规矩、偷盗同胞活命的东西——”
她的目光陡然变得冰冷,手中的猛犸象牙短匕在火光下反射出寒芒:“那么,他将被驱逐出这个聚居点。在现在这个时候,离开这里,意味着什么,你们都很清楚。”
驱逐。在冰河时代的严冬,几乎是死刑判决。
人群安静下来。被点名的几个人脸色变幻,最终放下了武器。苏棠示意骨锤带几个人看住那堆争议的燃料,然后率先走向议事石。
对账过程繁琐而压抑。微弱的火光下,老树根用颤抖的手拿出刻着歪歪扭扭记号的木片,水纹努力回忆,双方证人磕磕巴巴地陈述。苏棠、巨岩、以及被匆匆叫来的断石(代表小岩山)和掠食族另一位年长战士(裂爪不在,他暂代),一起听着,判断着。
最终查明,确实是一个沟通失误。河边部落下午该领的额外燃料,因为水纹口述、老树根听力不好且劳累记错,登记到了另一项劳作的名下。而掠食族那两人节省下来的柴,恰好放在公共区域,被误会了。
真相大白,没有偷盗,只有错误和由此引发的恐慌与敌意。
掠食族的两人悻悻地拿回了自己的柴。河边部落的年轻人领到了迟来的份额。但冲突留下的裂痕,却清晰地刻在了每个人心里。信任被消耗了。
处理完纠纷,天色已近拂晓。苏棠毫无睡意。她独自走到裂谷那处可以望见星空的斜坡。寒意刺骨,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危机不仅仅来自外部严寒和食物短缺,更来自内部。资源的极度匮乏,正在迅速磨损刚刚建立起的互信与合作规范。一次误会就能引发武装对峙,那么下次呢?当饥饿真正降临,当燃料耗尽,那些脆弱的规则和仲裁,还能约束住求生的本能吗?
她想起了山脊上看到的那片森林,那规则的凸起和冰冷的反光。那个遗迹里,会有解决眼前困境的东西吗?工具?知识?还是更深的危险?
她又想起了夜空中那稳定划过的轨迹。天上的“眼睛”,是否也在注视着地面上这群蝼蚁的挣扎?它们在意吗?
未知的遗迹,神秘的星空,眼前的生存危机……三重压力像冰冷的绞索,缓缓收紧。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非人的嗥叫,突然从裂谷外部的黑暗中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悠长,凄厉,充满饥饿感。
狼群。而且数量不少。
值夜的猎手立刻吹响了骨哨示警。刚刚平息下去的聚居点瞬间再次惊醒,人们抓起武器,涌向谷口防御位置。
苏棠握紧了短匕,转身冲向谷口。
外部的威胁,内部的裂痕,资源的枯竭……这个冬天,远比她想象的要漫长和残酷。
而黎明,还远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