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色是一种混沌的暗蓝灰色,介于黎明与黑夜之间,无法判断具体时辰。风雪似乎完全停歇了,但寒冷却达到了新的极致。空气仿佛凝固的冰晶,吸入肺中带来刀割般的疼痛。雪地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无边无际地向四面八方延伸,空旷得令人心悸。
砾母已经站在几步开外,背对着洞穴,手中骨矛杵在雪地里,像一杆旗帜,又像一座墓碑。她正在极目远眺,目光扫视着广袤而苍白的雪原。
苏棠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望去。
视野之内,除了起伏的雪丘、裸露的黑色岩石、以及远处那熟悉的猛犸象骨架轮廓,空无一物。没有活物的迹象,没有炊烟,没有移动的黑点。疤面离开时走的方向(东北方)一片死寂,他们之前狩猎和逃亡的乱石区方向(东南方)也静默无声。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个渺小的、被遗弃在冰原上的活物,以及脚下这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苍白的坟场。
砾母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开始在雪地上仔细搜寻。她寻找的,似乎并非具体的足迹(风雪可能早已掩盖了疤面的踪迹),而是一些更细微的征兆。
苏棠不明所以,但也跟着观察。雪地表面因为严寒和风力作用,形成了一层薄而脆的硬壳,下面则是松软的粉雪。某些地方,硬壳上有细微的裂纹或压痕;某些背风的岩石根部,积雪的堆积形状与别处略有不同;远处雪丘的棱线在特定角度下,似乎有一些难以察觉的阴影变化……
这些微乎其微的细节,在苏棠眼中毫无意义,但砾母却看得异常专注,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仿佛在阅读一本用冰雪和岩石写成的、晦涩难懂的天书。
她在寻找什么?疤面留下的隐秘标记?野兽活动的痕迹?还是……某种只有长期生活在这片冰原上的猎手才能理解的、关于环境、气候或猎物迁徙的“征兆”?
时间在冰冷的沉默和专注的搜寻中流逝。天色似乎又暗沉了一些,气温似乎还在缓慢下降。苏棠感到自己的脚趾已经彻底失去知觉,手指也冻得僵硬,几乎握不住武器(她手里还攥着那把石片和仅剩的一根骨锥)。饥饿感如同背景噪音,持续不断地啃噬着胃壁,带来一阵阵虚弱的眩晕。
就在苏棠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砾母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蹲下身,用骨矛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处背风岩石下、堆积得较厚的雪层。
雪层下,露出了几块颜色深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石头本身没什么特别,但砾母却用手指捻起一点石头表面的东西——那是一层极其稀薄的、灰绿色的粉末状物质,像是某种干燥的苔藓或地衣的残迹。
这点苔藓残迹少得可怜,几乎看不见,而且已经完全干枯死亡。但砾母的眼睛却亮了一下。她将这点粉末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伸出舌头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尝味?),然后立刻吐掉。
接着,她站起身,目光投向远处某个方向——那是东北偏东的方向,与疤面离开的方向略有不同,更靠近那片乱石区边缘。
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明确的、近乎确认的神色。
她指了指那个方向,又指了指自己手中的骨矛,然后看向苏棠,点了点头。
意思是:那边。有东西(可能是食物来源?水的线索?还是别的什么?)。我们往那边去。
她找到了“征兆”。这征兆或许极其微弱,指向的希望也渺茫如风中残烛,但在这绝对的绝境中,任何一点可能的指向,都足以成为行动的理由。
砾母不再犹豫,迈开脚步,朝着她认定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棠咬了咬牙,强迫自己迈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跟了上去。
她们离开了洞穴附近相对熟悉的区域,踏入了更加陌生、更加空旷的雪原腹地。身后,那个曾经作为“家”的岩穴,连同里面的死亡和绝望,迅速缩小,最终消失在苍茫的地平线下。
前方,是未知的冰雪世界,是砾母凭借原始本能和绝望直觉认定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征兆”所指引的方向。
没有食物,没有火,没有足够的御寒衣物,只有一柄粗糙的骨矛,两件简陋的武器,和两颗在冰冷与饥饿中艰难跳动、却不肯彻底熄灭的心脏。
生存还是毁灭?
答案,或许就藏在这片无边冰原的某个角落,等待着她们用最后的生命去触碰,或者……去验证那最终的、冰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