砾母开始忙碌。“骨针”也搓着手,哈着白气,走到洞口附近,一边警惕地张望,一边用一块凹陷的石板收集干净的雪。
洞穴内暂时恢复了某种“日常”的节奏,虽然这种日常建立在巨大的损失和透支之上。
苏棠裹紧兽皮,走到那堆需要处理的材料旁,拿起石刃匕首和未完工的骨锥。但她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先走到了疤面指示的那片岩壁前。
晨光从洞口斜射进来,正好照亮了这片区域。岩壁上的划痕比她之前远观时看到的更加密集和复杂。
靠近底部,是大量的、深浅不一的计数竖线,大概有几十组,有些旁边还刻着小点或短线,可能代表不同的猎物种类或事件。这些应该是疤面或之前的猎手记录的。
往上一些,有一些简化的图画:一个圆圈带着放射线(太阳),下面连着波浪线(水?河流?);几个三角形组合(山?);还有类似动物轮廓的简笔画——有长牙的(猛犸象?),有短粗带角的(犀牛?麋鹿?),也有线条更简洁、代表小型动物的。
再往上,靠近岩壁顶部不易触及的地方,有一些更加抽象、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的符号:螺旋纹,交叉的网格,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简化的人形,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
苏棠的心跳加快了。这些符号,虽然极其原始粗糙,但确确实实是信息的载体,是这个群体记忆、经验、甚至可能是信仰的物化体现。它们不仅仅是随手的涂鸦,而是有意识的记录和表达。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那些刻痕,只是悬空沿着线条的走向轻轻移动,试图理解它们可能代表的含义。
看着看着,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一种想要回应的冲动。
不是用语言(无法沟通),而是用同样的方式——符号。
她想知道,如果她尝试“画”下一些东西,一些她认为可能对他们有用的信息(比如方向、危险标记、食物来源的暗示),他们是否能理解?或者,至少能引发他们的注意和思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地面。浮土很薄,下面是坚硬的岩石。
她需要一种更持久的方式。像他们一样,刻在岩壁上?那太显眼,而且没有疤面的允许,擅自刻划可能被视为冒犯。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中那把石刃匕首上,又看了看地面上一块相对平整、但不起眼的、靠近她工作角落的岩面。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回到材料堆旁,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磨制骨锥,切削木料。动作不紧不慢,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洞口和砾母的方向。
她在等待一个更私密的时机。
机会出现在午后(大概)。砾母需要专注于给“燧手”更换伤口的草药,并哄那个因为饥饿和寒冷而开始哭闹的孩子。“骨针”在洞口附近因为疲惫打起了瞌睡。
苏棠迅速而无声地挪到她选定的那块岩面前。地面有些潮湿(融雪渗入),但岩石表面相对干燥。
她蹲下身,用石刃匕首尖锐的尖端,极其小心地、用最小的力气,在岩石表面,刻下了第一个符号。
不是模仿岩壁上的任何图案。
而是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洞口方向。
然后,在箭头旁边,她刻了几道短促的、向下倾斜的线条,代表风雪。
接着,在更旁边一点,她刻了一个圆圈(太阳),在圆圈旁边,刻了一个小小的叉。
她的意图和上次在地上画的一样:外面(箭头)有风雪(斜线),可能不利于外出(叉)?或者,提醒注意风雪中难以辨别方向(太阳旁边的叉)?
刻痕很浅,颜色与岩石本身接近,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而且位置在她平时工作的角落,相对隐蔽。
刻完后,她迅速用脚蹭了蹭旁边的浮土,让新刻痕的边缘不那么显眼,然后立刻回到工作位置,继续打磨骨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混合着一种做了“坏事”的紧张和一种莫名的期待。
她不知道这个小小的、私自刻下的符号,会不会被砾母或“骨针”发现,如果发现了又会怎么解读,疤面回来后看到又会作何感想。
但她做了。
在这个冰封的、语言不通的世界里,这是她所能做的、最接近于“沟通”和“表达”的努力。
刻痕很浅,如同她在这个世界留下的印记。
但它确实存在了。
在岩壁那些古老的、属于这个群体的符号旁边,多了一个来自异世灵魂的、笨拙而孤独的讯号。
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被理解的破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