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人的鼻子明显耸动了好几下,眼睛瞪得更大,死死盯着从撕口处露出的、淡黄色的、方方正正的小块物体。那规整的形状、均匀的色泽,与他所知的任何食物(肉块、植物根茎、浆果)都截然不同。
苏棠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胃部的痉挛。她伸出两根手指,颤抖着,从袋子里夹出一片完整的饼干。
她抬起眼,再次与那原始人对视,试图用眼神传达“看,没毒,能吃”的意思——尽管她不确定对方能否理解。
然后,她当着对方的面,将饼干缓缓送到自己嘴边,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咬下了一小角。
干燥的饼干屑在口中化开,熟悉的、略带甜腻的味道弥漫开来。在眼下这情境里,这味道尝起来无比陌生,甚至有些恶心。她机械地咀嚼着,努力做出“享受”、“美味”的表情,尽管她的脸部肌肉因为寒冷和恐惧几乎僵硬。吞咽时,干涸的饼干屑刮过喉咙,引起一阵轻微的咳嗽,她强行忍住。
做完这套“示范”,她将手里剩下的大半片饼干,连同那个打开的、散发出诱人香气的包装袋,朝着原始人的方向,轻轻地、尽可能平稳地推了过去,推到了两人之间的雪地上。
然后,她自己用尽力气,向后挪动了一小段距离,直到背靠上一块凸起的、冰冷的岩石。她举起空着的双手,掌心朝外,摊开,做出一个在她认知里、在地球多数文明中或许能勉强通用的姿势——“我没有武器。” “请便。” “这是给你的。”
她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限,等待着对方的裁决。
时间,在这片空旷死寂的冰原上,仿佛被冻结、拉长、研磨成了最细微的粉末。
只有永不止息的风在呼号,卷起干燥的雪沫,扑打在两“人”身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猛犸象骨架沉默地矗立,像一座巨大的、死亡的纪念碑。
原始人的目光,如同最原始的探针,在雪地上那散发着奇异香气的小半片饼干和黄色袋子上反复逡巡,又抬起,落在苏棠那张沾满雪、写满惊恐和努力示好的陌生脸庞上,最后,落在她摊开的、空空如也的、冻得通红的手掌上。
食物的诱惑,尤其是这种散发着前所未有香气、看起来干净(至少没有血污和泥土)、并且被这个“奇怪两脚兽”亲自尝过的“东西”,显然正在一点点压过最初的敌意和面对未知的恐惧。生存的本能在激烈计算:攻击这个看起来虚弱不堪的“异类”有风险(也许她有什么古怪?),但眼前唾手可得的、可能是高能量的“食物”……值得冒险一试。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终于,他动了。
动作依旧缓慢而充满戒备。他保持着木棍指向苏棠的姿势,侧着身子,一步一步,极其谨慎地靠近那包饼干。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苏棠,任何细微的动作都可能引发他激烈的反应。
距离在缩短。
三步。两步。一步。
他停在饼干前,弯下腰,空着的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起那半片饼干和整个袋子,然后像受惊的野兽般猛地向后跳开一大步,重新拉开距离,木棍依旧死死对准苏棠。
成功到手!
他低头,仔细打量着手中的“战利品”。先凑近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更加困惑又似乎有些迷醉的表情。然后,他看看饼干,又抬头看看靠坐在岩石上、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保持着摊手姿势的苏棠。
他模仿着苏棠刚才的样子,迟疑地将那半片饼干小心地塞进自己沾满血污的嘴里。
咀嚼。
一下,两下。
他的脸部肌肉出现了极其怪异的扭曲——眉头紧皱,眼睛眯起,腮帮子鼓动。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怀疑、不适应,以及……某种单纯的、对甜味和油脂最原始本能的愉悦感的复杂表情。
他似乎不太习惯这种干燥酥脆、味道明确的口感,但食物本身提供的能量信号是积极的。
三两下,他吞掉了那半片饼干。然后,他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了那个神奇的黄色袋子上。他试图撕开袋子获取更多,但塑料包装比他想象的坚韧,他的动作笨拙而急切,用牙齿去咬,用手去扯,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苏棠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只松了一半,依然堵在胸口。一片饼干换来的“和平”,脆弱得像脚下这片冰原上最薄的冰层,随时可能碎裂,让她坠入更加绝望的深渊。肩膀的伤口在寒冷中已经麻木,但全身的颤抖愈发剧烈,不仅仅是恐惧,更是失温的征兆。
她必须找到避寒的地方,立刻,马上。否则,不等这个原始人决定她的命运,寒冷就会先要了她的命。
她趁着对方全神贯注对付饼干袋(他终于成功地撕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将里面剩余的几片饼干一股脑倒进掌心,然后迫不及待地全部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脸上露出一种纯粹的、满足的神情),飞快地转动僵硬的脖颈,打量四周。
除了眼前这个相对“年轻”、攻击性强的原始人,远处那具猛犸象骨架旁,另外四个身影已经完全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正齐齐地朝这边张望。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表情,但那静止的姿态和凝望的方向,本身就充满了无声的压力。他们手里,似乎也握着东西,石块,或者木棍。
更远处,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与苍白的大地模糊了界限。视野所及,只有起伏的雪丘、嶙峋的黑岩,以及永不停歇的风。没有房屋,没有炊烟,没有道路,没有任何属于人类聚居点的痕迹。只有赤裸裸的、严酷到极致的自然法则,在这里毫无掩饰地运行。
那个原始人终于解决了所有饼干,连包装袋都舔了舔(塑料味让他皱眉吐掉)。他再次看向苏棠时,眼神里的敌意和杀气确实减少了许多,但探究、评估、以及一种“这东西还有没有”的意味更加浓厚。他挥了挥手中的木棍,不再是指向,更像是某种示意。他指了指苏棠,又指了指远处猛犸象骨架的方向——那里是他的同伴所在,嘴里发出一串短促而古怪的音节:“嘎!嗬!塔!”
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组有特定含义的、原始的声音指令或称呼。
苏棠完全听不懂。但她结合他的动作猜测:“起来。” “跟我走。” “去那边。”
过去,还是不过去?
留在这里,暴露在冰原寒风中,没有任何遮蔽和火源,她绝对撑不过今晚。体温正在不可逆转地流失,意识都开始有些飘忽。
过去……可能是从一个危险,跳入另一个更未知的危险。那几个人会怎么对待她?食物?奴隶?祭品?还是单纯又一个需要分食资源的“累赘”?
她抱紧自己抖得如同风中秋叶的身体,看着那个等待她反应的原始人,又望了望那片至少能提供一点遮挡风雪的巨型骨架,以及骨架旁那几个模糊的、代表着“同类”却也可能是“威胁”的人影。
文科生那些关于穿越后吟诗作赋、智斗权贵、田园牧歌的浪漫幻想,在这片史前冰原刺骨的寒风和血腥气味里,彻底冻毙、粉碎,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误差±5000年。
她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尝到了铁锈味和冰雪的冰冷。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借助背后岩石的支撑,一点一点,站了起来。双腿依旧发软,但求生的意志暂时压倒了生理的虚弱。
她捡起地上那个空空如也、被踩了一脚的通勤包,拍了拍上面的雪,重新挎在肩上。包里那本《常用语速成》的硬质书角,硌着她的腰侧,像是一个冰冷而讽刺的提醒。
活下去。
先他妈活下去再说。
至于怎么靠“自身努力”和“文科生那点错位的硬核理解”在这个绝对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搞出点名堂……那是等她不再冻得灵魂出窍、饿得前胸贴后背、并且确保自己不会被立刻拆吃入腹之后,才需要考虑的、遥远得如同天边那颗灰暗太阳般的……奢侈问题。
寒风卷起新的雪粉,如同冰沙般狠狠砸在她的脸上,生疼。
新的、更加硬核、更加直白、更加不容任何矫饰的“牛马”生涯,似乎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轰然拉开了序幕。只是这一次,KPI变成了最原始的三项:食物。水。温暖。而她的“专业”,目前看来,唯一被验证能派上一点点用场的,只剩下那半包已经进了别人肚子、换来片刻喘息的饼干,和一本彻头彻尾的、关于另一个时代的废纸。
哦,对了,或许还有她刚刚用半条命验证过的、第一条沉甸甸的、跨位面生存真理:
不同位面的时空差异,真的,真的,会要命。
那原始人见她站起来,似乎满意了,又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转身,朝着猛犸象骨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她是否跟上。
苏棠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抬起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腿,一步深,一步浅,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朝着那个陌生的、充满危险与未知的原始小群体,艰难地、踉跄地挪去。
每一步,都在松软的雪地上留下一个歪斜的、孤独的印记,旋即又被新的风雪迅速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