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看着龟仙人,他在他眼中看明了现实,小莲是修炼百年的妖精,他只是个普通的凡人,他是走投无路了,才会幻想着用自己的性命换取她的性命。他踉跄着起身,在床边坐下。展霁雪静静地躺在床上,死了一般一动不动,只有凑得极近才能感受到她极其微弱的呼吸。
虽然她如死一般地沉睡,可是,她还活着啊。闭上双眼,她的笑颜在脑海中呈现,那样灿烂,那样逼真。展昭喃喃自语,眼泪止不住落下。
“可是,她还有气,她还在呼吸啊。”
龟仙长长长地叹了口气。若不是他不要命的耗费内功替她保住一丝气息,若不是那百年的人参千年的灵芝,她就是再留恋也是留不下来的。
“展昭,她本不属于这里,如今已是极限,她该回去了。”
展昭回头,怔怔地看着他,回想起初遇时他说的话。
本是异世魂,却为此间人。
既然她不属于这里,为什么她会到这里来。既然她来了,为什么还要回去?她如今命悬一线,是要回去了吗?
“她,要回到哪里去?”展昭喃喃问道。她是天界的仙女,还是妖界的精灵?
龟仙人无奈地摇摇头,他只知道她不属于这个世界,终有一天她要回去,却不知道她自哪里来。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来。我只知道她本不属于这里,而她现在该回去了。你若执意不放手,再拖下去,她便回不去了。她本就留恋此处,不舍离你而去。若是你再不放手,硬要为她续命,也只不过让她在床上多躺几日罢了。到那时,她便……”
“她会如何?”展昭急急追问道。
“她会变成一缕幽魂,不是在这里,也不是在她原来的地方,而是游离于三界之间,四处飘荡,永世不得轮回。”
“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若真如此,即便以后你死了,也见不到她。你们去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是啊,他造下如此杀孽,若是死了,也是去十八层地狱受苦赎罪,又怎能见到她!
展昭沉默,垂头看向展霁雪,伸手抚着她苍白的几乎透明的脸。总是坚定有力的双手此刻不住地颤抖,一如他的心,被无边的痛楚侵蚀,不能自持。
龟仙人的话已说到这里,展昭自然清楚放不放手已不是问题。可是,他又如何舍得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消逝,让她自此在自己的人生中消失,从此苍茫人世,再不相见?为何,要如此残忍。为何,要如此艰难?
“放她走,她,会怎样?”她对他如此不舍,如此依恋,孤身离去,她会幸福,会开心吗?她想起他时,无处寻他,她会多难过?她那样爱哭,找不到他,她该多伤心?
“至少,她能活在另一个世界。也许,会遇到另一个人……”龟仙试图说些什么来宽慰展昭,说出口后又有些后悔,这样的话,不是让他更难过吗?龟仙人无奈地噤了声。
可是龟仙人不知,展昭最舍不得的是她难过。若是她可以好好活着,若是她可以幸福,有什么是他放不下的?
沉默,连呼吸都变得沉默。展昭失血的双唇紧紧抿着,袖内的右手紧紧握着,指根紧绷,深沉的眼眸中暗潮汹涌,他闭了闭双眼,许久以后睁开,轻声道。
“前辈,展昭有一事相求。”
龟仙人沉痛地点点头,“你说吧,如果我能做到,一定替你办。”
“让她忘记吧,忘了我,忘了这里的一切。”展昭见过龟仙人消除金小姐的记忆,他知道他有这个能力。
龟仙愕然片刻,最终缓缓点头。“我不能确定能够消除多少她的记忆,毕竟是二十来年的记忆,不像金牡丹那十几日的记忆那么简单,但是,我尽力。”
展昭起身,郑重地对龟仙人深深鞠了个躬。“多谢前辈。”
忘了他吧,回到那个他无法相伴的世界,做个无忧无虑的姑娘。这是他唯一可以给予的祝福。这里的一切,她跟他的一切,他记着就够了。
展昭缓缓起身,站在一旁。龟仙人上前一步,在床边站定,随后伸出右手盖在展霁雪紧闭的眼睛上,另一只手在胸前结印,咒语喃喃,一片白光渐渐亮起,然后越来越亮,就在那白光亮到极致,让展昭无法直视的时候,一片金光闪过,金色与白色撞击的一瞬,一切归于平静。
“她一直在抗拒,不想忘却。我已尽力,至于能消除几分,我也没有把握。”
“无论如何,多谢前辈。”展昭对阵龟仙人深深一礼。
龟仙人看着静静躺着的展霁雪,这个倔强又执拗的姑娘,真的和小莲十分相像,都是孽缘啊。
“展昭,她在这里的时间,已经到尽头了。”
展昭颤抖的双手伸到展霁雪鼻下,她,终于停止了呼吸。展昭颓然跪倒在地,垂下的长发遮住了他满是泪水的脸庞,他握着展霁雪的手,压抑地、无声地哭泣。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龟仙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出了帐篷。狄青处理完军务来到帐前,被龟仙人拦住。
“前辈,小雪她……”
龟仙人摇摇头,“通知她在京城的家人,准备后事吧。”
次日,十七与南雨来到信阳,展昭亲自料理好展霁雪的棺椁,由他二人带领数十禁军护送回京。展昭自己则留在军营,任禁军急先锋,他成了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战士,身先士卒,不知疲倦。
景祐二年腊月十六,历时月余,牺牲万余将士,禁军终于攻下三关。九里关守将司空竹战亡,平靖关守将江渝被俘,武阳关守将马梓旭帅残余逃往襄城。
同一日,展霁雪的棺椁运抵京城。展家众人早等在了城门外,八王爷夫妇也亲自到城门口迎接。惶惶不可终日的展夫人在看到棺椁的时候,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悲伤,挂在每一个人的脸上。